周锦然被迫对着刘冲磕了三个响头。
所有人都知道,即便如此,他的心里,也根本没有看得起刘冲。
沈阔带着刘冲的尸体出宫去了。
刘冲被追封金乌军副将,尸骨会和其他战死的金乌军将士一样,安葬在军营后面的忠魂山。
面对巨变,卫邀月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之中。她跪在景帝面前,请求景帝让她出宫,去西北找寻贺兰枭的下落。
“不可。”
景帝一口回绝:“边陲动荡,现在又是非常时期,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去了又能如何?朕已决意派沈阔领一队精锐前去打探。开诚出身卢家军,又与扶光感情深厚。他去,你总能放心吧?”
沈阔与贺兰枭的兄弟之情,当然是靠得住的。
可卫邀月一定要去,并不是因为放心不下别人。而是她再也受不了这种只能等待的无力感。
挚爱好友在外遭遇了什么,她一无所知。她被关在这座豪华的宫殿里,每日只能靠着思念和祈祷度日。
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糟透了。她现在只想快快去到贺兰枭的身边,哪怕是什么都做不了,哪怕是无功而返。至少,她可以为自己在乎的人,拼尽全力。
“陛下,我一定要去。听刘冲所言,西北定是生了变数。贺兰枭下落不明,刘冲并未说他是出了什么事,而是反复强调,要陛下一定要相信贺兰枭。可见,青羯与赤尧一定是设计了什么阴谋。我最了解贺兰枭,若他现在被阴谋诡计困住,我去了,一定能帮得上忙的。”
景帝不为所动,“不成。扶光出征前说过,一定要朕照顾好你,不让你轻易出宫去的。此番凶险,朕若是放你去了,回头扶光回来,是要埋怨朕的。”
卫邀月固执地望着景帝,“陛下也有心上人,难道就不能理解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吗?那日裕妃娘娘晕厥,您不也难以自控,不顾一切地冲去了长春宫吗?心爱之人身处险境,任谁能够袖手旁观?陛下,求您了,您让我和沈阔一起去吧,求您了”
“胡闹!你可知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你可知刘冲为何会是那般模样回到盛都?现在大景的土地上,渗透进来了多少的赤尧细作都未可知,你现在贸然出城,无异于找死!”
两人僵持不下,谁都不愿退让。
卫邀月就这么跪着,一直跪到景帝回到了寝殿,她还是一个人在跪着。
半夜,她跪得发困,昏昏沉沉之间,好像感觉身上覆上了一层柔软温暖。
她一睁眼,看到的是皇后。
“娘娘,深更半夜的您怎么来了?夜里风大,您小心身子。”
皇后低身靠在她身边,“傻孩子,你现在这般模样,还有心思管本宫的身子?”
不知道为什么,见了皇后,卫邀月心里憋着的委屈一下子就像是汹涌的洪水,再也忍不住了。
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伏在皇后的肩头,哭着道:“娘娘,我的朋友死了老刘他死了是我要他入军队的,是不是我害死了他?早知如此,我宁愿他一辈子留在山野,当一个无忧无厘的贼匪也好。还有贺兰枭,他至今不知下落,我感觉自己的心要被撕碎了,娘娘我该怎么办啊”
许是哭诉声吵醒了景帝,他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过来,看了一眼皇后,淡淡道:“这个时辰,皇后怎么来了?”
皇后的语调,是鲜有的硬气:“我宫里的人到现在还不回去,我这个做皇后的,当然要来寻。”
“是她自己硬跪在这里不走。”
“妾看是陛下不愿成人之美。”
景帝惊讶于皇后的强硬,脸上闪过一丝的讶异,态度软了几分,“朕还不是怕这丫头出事?宫外危机四伏,西北更是险象环生,她出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皇后你不会为今日之语而后悔莫及吗?”
皇后昂首一笑:“后悔什么?能够不顾一切地奔赴心爱之人身旁,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吗?妾也年轻过,也爱过人,也曾为守一人之心,不惜一切地奔赴。虽然结局惨淡,可妾自问,从未后悔过。”
皇后提起这些事来,景帝立马紧张了。
他叫福公公遣走了闲杂人等,蹙眉道:“皇后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皇后灼灼地直视着景帝:“怎么了?这些,见不得人吗?”
景帝一下子被问愣了。
皇后自顾自地笑了笑,道:“况且,扶光和月儿,并不似陛下与妾。他们互相尊重,也尊重自身。那日,陛下说要月儿做扶光的侍妾,而月儿却一口回绝。她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做任何人的妾。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好生羡慕。”
“羡慕什么?你已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你还有什么好羡慕的?”景帝道。
“我羡慕他们虽然深爱彼此,却依旧不会为了一人,忘记本心。”
皇后一步一步地走到景帝跟前,双眼已然噙满泪水,目光却异常坚定:“我羡慕月儿的自由洒脱,羡慕她有不顾世俗眼光,只做自己的勇气。羡慕她不畏惧权势,敢于对抗命运的魄力。而这些东西,正是当年的赵梦真没有的。”
“赵梦真”这三个字一出,景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皇后!”
“怎么?陛下如今连这个名字都不愿再听见了吗?”
景帝压着声音,警告般道:“赵梦真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皇后,我们说好了的,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
“可是她从未消失。她一直活在这里。”皇后指着自己的胸口,哽咽道:“陛下给了我无上的尊荣,让我成为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却也让我成为了这世间最悲哀的女人。我不得不与众多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却要摆出一副包容众生的姿态。我失去了自己,再也不能弹我心爱的琵琶,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翩翩起舞。我循规蹈矩,一言一行,都不敢逾越宫规。生怕有半点行差踏错,就会抹黑所谓的皇家颜面。陛下,可是您还记得吗?当年江南湖畔,您为之心动的,却是那个鲜活自在的赵梦真,而并非这个端规矩步的皇后林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