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邀月浑身颤抖,捏着白布的一角,轻轻揭开。

    面前的一幕,让一旁的太监看得忍不住背身过去,呕吐不止。

    刘冲的腹部被剖了个大口子,肠子血肉模糊地流了出来。

    那个时候,卫邀月才知道。人在真正崩溃的那个瞬间,是真的会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阔上前,一把将白布盖了回去。

    “卫邀月,刘冲他坚持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回到盛都,就是为了将西北的情况告知陛下。”

    景帝听到动静,和周锦然一前一后地出了门来。

    “怎么回事?”

    沈阔跪在刘冲身边,“陛下,青羯族勾结赤尧,借了十万精兵袭击金乌军大营,金乌军与边防军苦战数日,最终”

    景帝失神,麻木道:“最终如何?扶光如何!?”

    “陛下”担架上的刘冲无力道:“贺兰将军失踪了将军一心为国,不惜以身犯险不论不论他人如何诟病非议,希望陛下,一定要一定要相信将军”

    刘冲说完这番话,扭头看向了卫邀月,“卫邀月,你帮我帮我对我姐,还有秀儿,说声对不起”

    景帝这个一国之君,完全不顾体面,直接冲到了刘冲的身旁。

    几个月前,贺兰枭才将刘冲招安。他亲自带着刘冲来到奉宸殿,笃定地说,这是一个打仗的奇才,一个为国报效的好苗子。

    景帝相信贺兰枭的眼光,他都已经瞄好了一个合适的职位,就等刘冲凯旋回来,便可以将他正式编入金乌军。

    “刘冲!你给朕活着!”

    “陛下。答应草民,一定一定要相信将军”

    刘冲说完,便永远地阖上了眼睛。

    这一刻,卫邀月心中的痛苦,再也难以控制。

    “不不要”

    她不管不顾地俯身,抱着刘冲的身体,抚摸着他的残肢,想要那冰凉的伤口恢复一丝温度。

    她疯了一样地重复着:“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沈阔痛苦地掩面,泪水从指缝之间不住地涌出。

    周锦然冷漠地站在一旁,嫌弃地捂着口鼻,“陛下,这人都死成肉团了,放在奉宸殿里太不吉利了。还是赶紧叫人抬出去吧。”

    景帝瞪了他一眼,“刘冲是为我大景牺牲的烈士!周锦然,你说话给朕仔细些!”

    周锦然收敛了些许,“是。陛下,臣只是觉得,人都已经不在了,还是妥善安葬,入土为安的好。眼下更重要的,是西北边关的安稳,还有贺兰将军的下落。贺兰将军毕竟是我大景肱骨,陛下您的义子,他的尸身,怎么说也得找回盛都来厚葬”

    “周锦然!”沈阔双眼猩红,“你诅咒我兄长!?”

    “并非诅咒啊。沈大人没听到吗?金乌军战败,贺兰将军失踪了。这边境茫茫,战火纷飞的,怕是”

    卫邀月仔细地帮刘冲盖上白布,起身走到周锦然面前,直直地盯着他那双刻薄的吊梢眼。

    “怕是什么,你说。”

    周锦然歪着嘴角一笑:“卫娘子别难过。你和贺兰枭不是还没定下婚约吗?就算他为国捐躯了,你也可另谋良配呀。人不可在一棵树上吊死。若是你乖巧,本郡王身边,或可留你一席之地。”

    卫邀月面无表情,重复道:“我问你,你刚才要说什么,说完它。”

    “唉,无趣。”

    周锦然道:“这可是你非要本郡王说的啊。边境动荡,刀剑无眼,贺兰将军怕是已经尸骨无存了。”

    “啪——”卫邀月瞬间给了周锦然一个大嘴巴。

    周锦然震惊地捂着脸,“你敢打我?!当着陛下的面,你居然敢打我!?”

    “我打你又如何?贺兰枭乃捍南将军,金乌军统领,他的官职在你之上,且他为国出征,身披荣光。今日消息只说他是消失,并未传来他的死讯,你却大言不惭,说贺兰枭已经死了。周锦然,你这可是对上官的不尊,对功臣的不敬!”

    周锦然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景帝,知道景帝不帮着自己,是因为自己确实是狂妄了。

    但他有太后撑腰,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服软,依旧嘴硬道:“即便如此,也轮不到你来打我!”

    “是吗?”

    卫邀月从怀中掏出金乌军的腰牌,亮在周锦然面前。

    “金乌军统领腰牌在手,见此令如见捍南将军。周锦然,我今日打你,都算是赏你的。”

    周锦然不忿道:“今日就这么算了。卫邀月,你给本郡王记着。”

    景帝缓缓转身过来,“记着?锦哥儿,你是在太后身边久了,忘了自己是谁了么?朕还在此,你便不知尊卑了?”

    贺兰枭有多么受景帝喜爱,周锦然当然深知。

    他现在这么说贺兰枭,不仅卫邀月听不得,景帝更是听不得。

    周锦然只得认怂,低了低头:“臣不敢。臣错了。”

    “一句错了,便算了吗?”

    景帝阴郁地睨着周锦然,道:“你过来。”

    周锦然乖乖地上前,“陛下”

    “跪下。”景帝道。

    周锦然面对着景帝,刚刚要跪,景帝却摇头打断,“不是对着朕跪。朕是要你,向刘冲下跪认错。”

    周锦然从出生以来,只跪过宫里最尊贵的贵人,太后宠爱他,在康寿宫都很少让他下跪行礼。

    要他对着刘冲这样一个山匪出身的草民下跪,他当然是不服。

    “陛下,臣好歹是皇家子嗣啊!您让臣向这么一个草寇下跪,传扬出去,是否有损皇家尊严啊?!”

    “你今日不跪,才是有损皇家尊严!”

    景帝狠狠地踹了一脚周锦然,将他踢倒在地,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皇家尊严便是让你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吗!你这个口出狂言、忘本无德的逆子!刘冲曾是草寇又如何!他为大景的江山奉献了生命!而你呢!你这个只知吃喝享乐的混账!也有脸说什么皇家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