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歪着头打量了一眼卫邀月。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这不是怕他又来惹您生气嘛。万一他脑子糊涂,又来胡言乱语什么,再挨罚,我可就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向您求情了。”
景帝像是信了,拿起一块鲜花饼,尝了一小口,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嗯。他今日还算是乖觉,没惹朕生气。”
卫邀月动了动心眼儿,套话道:“嗨,他那个人,其实就是冲动了些,做事还是稳妥的。要是让他去查个什么事儿啊,应该是比较靠谱的。”
景帝认同道:“没错,就是冲动。今日也就是慧能大师不在殿里,不然朕也不敢说他是不是还能这般懂事。”
说到慧能,卫邀月也奇怪了。
“陛下,今日您怎么自己读经书呢?慧能大师呢?怎么不给您讲经了?”
“康寿宫失火,太后受惊了。大师一早便去康寿宫,为太后诵经安神了。”
慧能这人有古怪,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卫邀月生疑。
“哦。他倒是还挺忙。”
景帝知道卫邀月不喜欢慧能,笑道:“行了,他讲皇后的不好,朕知道你讨厌他。不过你也不用心烦太久了,再过两日,大师便要回金蝉寺了。”
“两日?!”
卫邀月惊讶道:“怎么这么急?不是说他要多住些日子嘛?”
“大师说寺内事务繁多,要赶着回去处理。朕虽是天子,但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扣留人家,不让人家走吧?倒是你,卫邀月,你不是一向看不惯大师吗?怎么现在他要走,你却不舍得起来了?”
她哪里是不舍得啊。
她那是怕燕琢还没查出慧能和曹贵妃的罪证,这个口出狂言的老和尚就跑了。
怪不得燕琢走的时候忧心忡忡,看来他也是得知了这个消息。
两天时间,抽丝剥茧地查到康寿宫失火的原因,已是勉强。更何况若想扳倒曹贵妃,扯出她收买慧能诬陷皇后的罪证,更是难上加难。
卫邀月深知,只要是能抓住曹贵妃的这个把柄,那么关于郑家、关于顾家、还有她和宣平侯府的关联,便都能一股脑儿拔出萝卜带出泥。
她不想错失良机。
“陛下,您不能就这么放慧能出宫。”
景帝放下手里的半块鲜花饼,一边擦着手,一边问:“人家是正经的主持大师,朕非扣着人家,总要有个缘由吧。不然,天下人该如何评议朕?”
“您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是您想办的事,还愁没有缘由吗?”
“放肆!”
景帝将帕子往桌上一丢,“你这是在讽刺朕吗?!”
卫邀月快步走到殿中央,板板正正地跪在地上,道:“民女不敢。可是当时您想要拆散我和贺兰枭的时候,可以想出那么多的办法来。为何到了现在,却不愿给燕琢争取多一点的时间?您不是也觉得康寿宫的火烧得蹊跷吗?难道您不想清理门户,还皇后娘娘一个公道吗?”
景帝突然无言。
他没想到,卫邀月会一股脑儿地直接把实话都说了出来。
“你怎知朕起疑了呢?”
既然已经决定摊牌,卫邀月已经没有什么话是不能直说的了。
“福公公对您忠心耿耿,拿了贺兰枭给的贿赂,扭头便送给了您。这样一个忠仆,怎么可能会背着您,将重要的证物交给燕琢呢?那日福公公将康寿宫起火点找到的络子偷偷塞给了燕琢,我就觉得奇怪。左思右想,也只能想到一个解释。”
她抬头,自信笃定地望着景帝,“那就是这件事,是陛下您授意的。”
景帝略带欣赏地笑着:“卫邀月啊卫邀月,你若是个儿郎,朕必与你委以重任!可惜”
卫邀月不解:“可惜什么?”
“可惜你是个女娘,心中总有儿女情长,诸多牵绊。朕问你,你为何几次三番地为燕琢求情?”
卫邀月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皇后娘娘冤枉,因为不愿让好人受委屈,让坏人得逞。”
“那你来讲讲,何为好人,何为坏人?”
这一问,居然让卫邀月一时哑口。
人性是世界上最最复杂的东西,她难以以几句话来评判。
景帝起身,掸了掸衣袍,道:“你以为太子是好人。因为他孝顺,为皇后出头。因为他贤德,在元城拼了命地护佑百姓。你以为慧能是坏人。因为他说皇后是不祥,因为他的立场伤害了你在乎的人。可是丫头,太子他就没做过损人利己的事吗?慧能在金蝉寺的作为,就不算是普渡众生吗?”
燕琢从前没少害人性命,慧能在金禅寺也一定是付出了很多,这才能成为主持。
可是皇后在这里面又是怎样的角色呢?她从未做错过什么,却要受最多的委屈。
“我同意陛下的观点。可是皇后娘娘的委屈又该怎么算?”
“怎么算?朕不是已经给了太子机会了吗?若他真有能耐,便不该让朕为难,自己拿出本事来,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朕,自当给皇后一个清白。”
有的时候,卫邀月觉得,景帝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有的时候,她又觉得,景帝是这个世界上最心狠的人。
他太理智,太冷静。面对事关自身利益的抉择时,他永远会先考虑自己,永远把皇家的颜面放在第一位。
卫邀月淡淡一笑,道:“您说得对。慧能大师德高望重,您不敢轻易审问。曹贵妃背靠家族,您不敢随意得罪。所以,您就将这个烫手山芋交到了燕琢的手里。还冠冕堂皇地说,是给了他机会。呵真是太好笑了。”
景帝并不生气,只是语重心长道:“丫头。这个世间就是这么残忍。燕琢,他是太子。早晚有一日,他要接替朕,坐在这个冰冷的皇位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允许有任何私情牵绊,挡住自身理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这才是天子心中唯一重要。其他的所有,都可以委屈,都可以割舍。”
卫邀月倔强地昂着头,像是偏要与权威对着干。
“那贺兰枭呢?裕妃娘娘呢?对陛下您来说,他们也是可以割舍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