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凌雪在阮府停灵,接受官员拜谒。

    七日之后,她依照太子妃的丧礼规格下葬。

    那一日天下起了小雨,仿佛老天爷也在为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的太子妃哭泣。

    太子陈玄瑾这七日几乎水米未进。

    还是身边属官再三劝说,跪地祈求数次,他才勉强吃用了一些。

    阮凌雪下葬那一日,他不顾礼制为她打幡,惹的百官、百姓议论纷纷。

    有的赞他深情厚谊,有的说他耽于情爱。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议论,都无人敢念到陈玄瑾的面前去。

    阮万钧一身素衣,伴在棺椁一侧。

    他的脸色,是阮江月从未见过的憔悴和伤情。

    以前阮江月或许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现在她却清楚……那死的,是他唯一的女儿,亲生的血脉。

    他怎会不伤情?

    短短几日时间,阮江月已经接受了自己肮脏的来路,快的她自己都诧异。

    她,是和阮家几乎没关系的人。

    又知道阮凌雪是假死,所以她整个丧礼过程,都面无表情,脸上没有半分伤怀之色。

    这也引起不少人的侧目和悄声议论。

    阮江月偶尔回头,或者眼角余光掠过,能从有些人的唇形看出他们在说什么,但她当然不会在意。

    这都不重要。

    “昨日龙熙殿上,有人提议让皇后娘娘出冷宫,主持太子妃的丧礼。”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男音。

    阮江月不必回头也知道,是晋阳王陈玄瑾放慢了马匹速度,与她并行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

    丧葬队伍前行时有哀乐,奏出天地同悲之感,旁人都被那哀乐惹的伤情哭泣,或是各怀心思。

    倒是没人注意到他凑过来小声说话。

    阮江月也当做没听到。

    这个事情她知道了。

    昨晚霍听潮已经告诉她,提议的都是皇后和殷家的党羽,不过先前清查的时候没发现罢了。

    南陈帝倒是真的想放皇后出来。

    但自然被大部分人抗议,皇后也就只能继续待在冷宫。

    陈玄瑾又说:“昨日我回府的路上被人刺杀了。”

    阮江月蹙眉朝他看去。

    陈玄瑾咧嘴,飞快一笑后收敛表情,低声说:“看来你还是挺担心我的,比对皇后的事情担心嘛。”

    阮江月睇了他一眼,直接收回视线。

    半个字都不曾吭声。

    她可不是担心他。

    她只是意外。

    如今皇后和殷家自顾不暇,什么人会去刺杀他……可能是晋阳王这两年得罪了别人吧,或者压根就是他胡说。

    眼角余光瞥着陈玄瑾又要开口说什么,阮江月直接提缰跨马,快行几步往前,避开了陈玄瑾的闲谈。

    这好歹也是丧葬之事,闲谈,当真不太妥当。

    陈玄瑾默默闭上了嘴,轻提着自己跨下坐骑缰绳,并没有跟上去。

    只是那双眸子盯着阮江月秀挺的背脊,其中涌动着一些复杂暗沉之色,但很快便被他垂眸一瞬敛了去。

    ……

    阮凌雪整个下葬的过程庄重而肃穆。

    将太子对她的重视显露无疑。

    地宫封闭,太子陈玄凌呆呆地站在台阶上,眼眸赤红湿润,苍白而憔悴的脸上泛着的水珠,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雨越下越大了,可他站在那里久久都不曾移开半步。

    百官也只能陪着他一起淋雨。

    霍听潮站在台阶下,绛紫袍服已经湿了大半,他并未上前劝说,只是静静陪着。

    阮江月站在他身旁,心中如明镜一般——此时不必劝。

    太子陈玄凌越是伤情,那么他决定对殷家和皇后动手的时候,就越是狠绝。

    这是一处釜底抽薪的离间之计。

    与如今局面而言,是绝对有效的杀招。

    阮万钧站在另外一侧,灰白须发上都沾染了水汽,他今日穿着铠甲,那甲胄上全是沥沥的水珠。

    甲胄之内的袍服,也湿了大半。

    在官员们祈求太子节哀、回城好一阵子后,阮万钧终于走上前去。

    “太子殿下,回城吧。”

    他望着封闭的地宫,语气轻而缥缈,无力低叹:“雪儿给我写过几封信,每一封信中都说起殿下待她的好。

    她亦满心都是殿下……

    如果雪儿还在,她绝对见不得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

    陈玄凌彷如被抽走灵魂的身子终于动了。

    今日此时,任何劝说的话,都比不上阮凌雪,任何其他人说出来,也都比不上阮万钧开口的分量。

    “好。”

    陈玄凌的声音哑的可怕,像是许久都没说话了似的,“回城吧,回城。”

    他最后望了阮凌雪的陵墓一眼,转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爬上马车,踏上了回城的路。

    其余百官以及依仗自然跟随。

    等回到京城时,已经入夜。

    百官恭请太子节哀,陈玄凌吩咐他们各自回府,队伍散了后,太子的马车朝东宫而去,阮万钧往靖安侯府。

    转入路口之前,他看到了骑马立在一边的阮江月。

    从那日阮江月知道消息,失魂落魄离开靖安侯府,她就没有回来。

    阮万钧也不曾派人寻。

    他知道阮江月在哪。

    永安王的身边,或许比冷冰冰的阮府,更让她待的舒畅?

    此时父女二人四目相对。

    阮万钧欲言又止,却又看着阮江月过分平静的面容,不知说什么的好。

    阮江月平静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

    阮万钧慢慢点头:“对,你说的对……永安王殿下待你好,你……”

    他想说点关怀安抚的话。

    可他失去了唯一的女儿,心情何其悲凉,又面对着知道真相,还如此淡定的阮江月,那关怀安抚的话,好像都是多余可笑的。

    最终,阮万钧只说了句“好自为之”,便扯缰转身,踏上回靖安侯府的路。

    阮江月看了两眼,提缰转身。

    霍府的马车在不远处,霍听潮此时就在车上等着。

    这个京城,如今除了霍听潮的身边,其余已经没有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了。

    她跨马到了马车边上,足蹬马鞍借力轻轻一跃,落在车辕上。

    车厢门开了一扇,霍听潮探出手来。

    阮江月将手递过去,弯身进到车中去,只觉一股温暖之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叹:“唔,外面好冷,你这里好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