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出口，乔窈又不禁愣住，连忙反应过来，笑着换了一副期待的神色，改口问：“真的可以吗？”
林瑾思反倒没应声了。
他望着乔窈，微敛起眼眸。
他猜不出。
不是每次，他都能准确猜出乔窈的心思。
不知她此时如何想，为何会疑惑。
就像他以为看到那方帕子，乔窈会难过。
他同样以为，能与他两不相欠，再无关系，是她一直希望如此的事。尽管她的确如他所想一般高兴了，可为何，为何会疑惑？
还是说，她只是未听清。
早就心愿已了，早就不想再应付他，所以在他面前丝毫不肯专心？
他不禁沉下眼眸，轻轻笑了笑，驱散掉情绪。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已无关紧要了。
他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窈窈。”他开口唤了句，一转话题问，“可否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只这一次，答应我吧。”他难得的以恩情胁迫了句。
可他不开口先说，乔窈竟是莫名一阵心慌与不安。
可，她有理由拒绝吗？虽然是不喜被人胁迫，可他才为救她险些没了命，如今只是问她要一个请求……
乔窈沉下眼眸，有些为难到：“好，我可以帮你，但是……”
林瑾思打断她的话，保证道：“你放心，只是做一场戏，绝不会牵连到你。”
“……好。”
他已说至如此地步，的确是再不能拒绝了。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不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来不及多想，林瑾思已自觉两三步来到她房中坐下：“天都快黑了，我还未吃东西，安宁宫中的晚膳可做好了？可有多余一份？”
“……”
他倒是会打岔。
乔窈收了思绪，也跟着走过去，赶着客说：“我这里只有些青菜咸羮，远比不上你宫中的伙食，你还是回去吃吧。”
“我还病着，本就要吃的清淡些才好将养，劳烦窈窈也为我备上一份了。”他理直气壮吩咐说。
“你还真是不挑，那就赶紧吃，吃完赶紧回去休息。”乔窈催促。
林瑾思的神情又顷刻软下来，委屈的撒着娇：“今日忙了许久，又累得走不动了，窈窈可怜可怜我，今夜也留我宿下吧。窈窈房中这么大，多我一个也不挤吧？”
“……”
这个人！
真是不知羞的。
乔窈翻了个白眼，可一瞬间，又想起了方才那一刻的莫名其妙。
她回望向林瑾思，他正坐在桌前，弯起眉眼笑着，先前沉默时的晦暗丝毫看不出了，映着桌上的灯火，竟是明媚温柔。
心中一动，隐约不安着。
她不再犹豫，只别过脸冷哼一声。
“随你。”
·
自从梅山回来，竟是过了两个多月平静的日子。
京城入了冬，下了一场新雪。
乔窈站在城门远远望着，能看清白雪覆盖下的整个京城的样子，还有，昔日的锦安王府。
记忆，就是从一年前的这个季节初始，至如今已过去了整整一年。
林瑾思那日说要她帮忙后，便再也未提过此事。
乔窈都快要忘记了。
只是最近，尽管她居于深宫之中，不管问世间事，也还是有些风声不断传入她耳中。
深冬之际，朝中各营卫下大军松怠疲累，军心涣散，无心作战。
而临近年关，各地却突起事端，百姓们惨遭祸害，纷纷抱怨朝堂无所作为。
虽然朝中已派了几位大臣出兵镇压，乔窈的父亲淳阳王就是其中之一，但如今民间关于林瑾思的风声仍是一片狼藉。
民间不得安生，朝堂也是。
朝中又有朝臣进谏，说林瑾思自继位以来，后宫空落，中宫无主，实为不妥，劝他将王府内便跟随在身边的几位夫人接回宫中，安抚晋封，又上荐其立后。
乔窈一直对此事不关己，便漠不关心，也是才知道，林瑾思继位后并未将那三位夫人接进宫，而是打发回了几位夫人的祖家。
他唯一带进宫的只有姚玉婉，可听说姚玉婉自进宫后便重病缠身，终日闭门谢客，再未出过宫门一步。
于是至今，姚玉婉的位份也搁置下来。
这几月来，一直有朝臣上言此行不妥，林瑾思从未理会过，只是最近，这股子风声愈发浓厚，都已传到了乔窈耳中。
乔窈听着几个正说闲话被她抓住的宫人颤巍巍讲述着，讲至最末，她悠悠问了句：“他们是如何说我的？”
几个宫人相视一眼，谁都不敢开口。
乔窈瞥了一眼，冷淡吓唬道：“如实说，否则我立刻命人送你们去北苑。”
“是！是！”几个宫人一听连忙应声，争抢着回答说，“朝臣们说，您只是一个郡主，且您父亲只是异姓王，又非皇亲国戚，却长居深宫，如此属实不妥，长此以往，恐淳阳王也心生异动，所以请皇上下旨，即刻将您送离京城。”
“啧。”乔窈蹙了蹙眉。
真当她喜欢这个地方？想待着吗？还不是林瑾思那个混蛋，至今也未能肃清内敌，不肯不放她走？
不过，也的确怪她。
那次宁州一行，林瑾思已找到了敌首的下落，可若她未落到刘玉手中，他未赶来救她，放弃了先前的行动，他应是都已得手了吧？
“知道了。”
乔窈有些心烦的摆摆手，宫人们行过礼再不敢多待，立刻起身离开了。
“郡主，朝臣们不明真相，几句胡言，您千万别往心里去。皇上答应了您，等事情平息下来，就送您离宫，定不会食言的。”兰心走进劝说道。
“嗯，我知道。”乔窈应了声，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蹙眉说，“这雪看着越下越大了，也不知院里那几树梅花能不能挨得过这寒雪。走，我们去看看。”
乔窈唤着兰心走了几步，欲下城楼，却忽然看到风雪之中有一个影子，鬼鬼祟祟的朝后宫摸了进去。
她顿住步子。
那个方向……
见她忽然停下，兰心问：“郡主，怎么了？”
乔窈想了想，却只是摇摇头：“没事，回去吧。”
风雪这样大，天色这样昏暗，又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极快的一团黑影，大约，是看错了吧。
·
“这就是你处心积虑想要的日子吗？”
深宫之中，一身黑袍的男人趁着昏沉的天色与厚重的白雪遮掩潜进来，来到姚玉婉宫中。
姚玉婉倒趴在桌前，听到声音，才将将回过神。
她转过头，却看到了姚丞相。
怒火燃灼她瞪大了眼睛朝他扑过去，可身子一软，又摔倒在地上。
爬不起来，她只能蜷着身子倒在地上，望着姚丞相厉声笑着：“我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全都是被你害的！全都是被你们害的！林希泽！乔窈！林瑾思！还有你！你们都得死，都得被恶鬼蚀骨剜心，都得死！”
“就凭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能让谁去死？”姚丞相眯起眼睛，凝重的看着她说。
姚玉婉不听，胡乱抓着身边的东西，朝姚丞相发狠砸过去，可她力气太差了，没有一样砸中。
待姚玉婉折腾累了，姚丞相才缓步上前，扶住她。
“你想干什么！”
她怒吼着不肯领情，可还是被姚丞相抓在手里拉了起来。
他扶她坐回凳子上，缓慢讲述道：“林瑾思今日在朝堂之上宣布了一个消息，你一定感兴趣。”
沉寂片刻，姚玉婉才反应过来，有些不确定的问：“他，可是要封后了？”
“若真是如此，婉儿，你该如何做呢？”姚丞相问。
姚玉婉罕见的沉默着低下头，许久也未言语。
·
雪还在下着，乔窈定定站在安宁宫这片梅林中，仰头边走边望着。
有雪花不断坠在她脑袋上，可她也毫不在意。
她在梅林中走走停停，突然一片暗黄色的阴影遮住了白雪与阴沉的天光，乔窈仰头，就看到了林瑾思。
她站直身子回过头，林瑾思撑着一柄纸伞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去风雪。
她撇撇嘴抱怨说：“我在看风景呢，多管闲事！”
可回过头，唇角已抑不住扬起了。
“跟我来！”
她手指朝后胡乱摸索着抓住林瑾思的衣袖，扯着他朝前跑。
身后一声闷响，是林瑾思弃了伞。
她拉着他了几步，来到一棵梅树下停住步子，熟悉的风雪又侵袭来，可她仍顶着风雪抬起头。
在他们面前的这棵梅树，光秃秃的树梢竟生了小小的一枝绿芽，两三朵弱小的白色花苞孤独立在枝头，紧紧抱缩着身子。
乔窈找到它后，眼里瞬间有了光。
她扯着林瑾思的衣袖不住晃着。
“你看你看！我栽下的梅树成活了！”
她欢喜过，声音又低落下来。
“我刚刚还在找呢，可惜满园似乎只有这一棵树生出了花苞。”
林瑾思望着，轻轻拍拍她的脑袋，安慰道：“才是移栽来的第一年，就已生出花来，已很是难得了。窈窈已很厉害了。”
“真的吗？”乔窈将信将疑望着，又抬头看着那支花，期待道：“也不知它几时才能开。这雪下的这么大，也不知会不会冻到它。”
“瑞雪送吉兆，应是很快就会开了。”林瑾思说。
“还是你说话好听，最得我心。”乔窈欢喜笑着，又敛了敛神情问，“今日又要来我宫中蹭吃蹭喝了？”
“还带来了礼物，不知窈窈可喜欢？”
“礼物？”
顺着林瑾思的指引，乔窈朝院外望过去。
几名宫人端着一身暗红色行头，正站在院中候着。
乔窈望着，连忙拉着林瑾思凑近了小声抱怨说：“带人来怎么也不先提醒我一声，他们站了多久了？快让他们进屋吧。”
林瑾思又笑着揉揉她，主动握了她的手，牵着她回到房中。
东西放下，宫人们便先离开了。
“窈窈，我月前命人为你赶制了身衣裳，试试可合身？”林瑾思说。
乔窈望着那件衣衫上的凤纹刺绣，眼眸一沉：“林瑾思，我是答应了要帮你，可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身衣裳，该是皇后才能穿的制式。
“窈窈应是已听说了前朝之事，为稳住朝臣与民心，我已命人在临城外湖修了一座御风高台，欲在此处行封后大典，并向天祈福，以求四海安宁，战乱得平，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林瑾思解释说。
乔窈冷着眼眸望向林瑾思，没有动弹。
凝滞片刻，林瑾思笑了笑，又补充道：“这当然只是官话。”
乔窈一副就知道的表情。
她想起了林瑾思之前请她帮忙时说的话。
他早就说过，要请她做一场戏。
看到那凤印太惊诧，险些都忘了。
她问：“你又有什么计划了？”
“我打算……”
林瑾思话未说出口，被乔窈慌忙上前捂住了嘴巴。
“不必说出来！免得走漏风声。”
“你不会。”
“我是不会，可谁能保证隔墙无耳？”乔窈争辩几句，又保证道，“不必说出来，我答应了你会帮你，你只需说我该如何做便好。你要我如何，我就如何，不会坏事。”
“谢谢你，窈窈。”
“只是，你要封我，姚玉婉怎么办？她可是你名正言顺的妻。”乔窈忽然闷闷问了句。
“她今日私会外臣，意欲谋反，我已证据确凿，凭这件事，便随时可以名正言顺的杀了她。”林瑾思平静解释。
乔窈忽然想起先前在城门上看到的那个朝姚玉婉宫中方向去的黑影。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内？”她惊诧道。
“嗯。”林瑾思应声，又温柔安慰着乔窈说，“所以窈窈不必担心旁人，从前是我无能为力，此后，我的正妻只会是你。”
仿佛心思被戳穿的尴尬，乔窈立刻变了脸色。
她嗤笑了声，又白了他一眼，那眼里的情绪尽是在说着“不稀罕”。
林瑾思也不恼怒，笑着补充道：“放心，我答应你的，都会做到。”
片刻沉默，乔窈望着林瑾思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些什么。
她知道他有计划，或需要做什么惊动的事，或许，是会牵动到她情绪的事。
所以她不敢问，也不肯问。
但仍是不住心慌，不住在意，想要从他的微末表情里一探究竟。
可盯着林瑾思的情绪，看向他眼底，她却只看出温柔。
看得久了，却一直沉默，她先不自在了，忙避开视线，转移着话题说：“林瑾思，我曾离开王府时，许下过一个愿望。”
林瑾思愣了下，昔日的记忆清晰袭来，心也跟着一阵刺痛。
死生不见吗？
他沉下眼眸，苦笑了声，低低应和说：“很快，你的愿望就能成真了。”
乔窈点点头，跟着说道：“嗯！一定会成真的！”
林瑾思眸中神色怔了一瞬。
没想到，乔窈竟应得如此欣喜。
也是，这是她一直所求的事，哪怕近些日子，她已对他温柔了许多，亲近了许多，但终是要走的。
她不爱他了。
她放下他了。
如此，也好。
他抬手，眷恋的落在乔窈面颊上，不住揉稔几下，怎么也不觉厌倦。
乔窈蹙眉盯着他，却没拒绝。
是因为想到将要离开，所以姑且容忍他这一次吗？
他又轻轻笑了，开口，明明是早就决定的事，说出口却尽是心痛。
“窈窈，待此事过后，你便彻底自由了。”
乔窈眼瞳微惊，对这句话竟没有欢喜，只有惊诧。
这反应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唇齿微张，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应和着“啊”了声。
她是怎么了？最近总是敏感多疑似得。
真要离开了，所以觉得不太真实吗？还是，担忧林瑾思的处境？担忧他的伤还未好？
真是奇怪。
算了，多思无益。
她看着林瑾思，又重新露出笑容来。
她曾离开王府时，许下过一个愿望。
无论林瑾思所求什么，愿他都能得偿所愿。
所以，不必担心！
林瑾思，一定会得偿所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