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开场白,卫邀月都已经能猜出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
煽情伤心,流泪伤身。卫邀月快速地眨了眨眼,想要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干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别说些难为情的啊。”
贺兰枭旁若无人地望着她,道:“有何难为情的?我已错了太多时日,辜负了你太多时日。如今终于得知真相,难道你觉得我可能无动于衷吗?”
卫邀月使了几分力气,想要抽出手腕来,不过没能成功。
“别说什么辜负,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长着嘴呢,是我自己不愿意讲清楚,怨不得任何人。”
这话是安慰,也是出自卫邀月的真心。
她确实怨过景帝不公。可是许多个不眠的夜里,她想破脑筋,想要弄清楚,为什么她会遭遇这些。
最后她想明白了。
一切都是因为,她不够强大。
想要得到公道,便要自身能够有力量去夺回公道。
想要得到尊重,便要自身贵重清白到无人能不给予尊重。
“其实从前是我被你惯坏了,一直沉溺在这份感情里,忘记了自省。扪心自问,无论是这个世界里离经叛道惹是生非的卫邀月,还是现实世界里一无所成的十八线网文作者卫邀月,都与你这战功卓著的大将军毫不相配。贺兰枭,其实我自己有时候都想不通,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你真实、善良,对人赤诚,对朋友侠义,你勇敢无畏,拥有这世界上所有最美好的品质。”贺兰枭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数家珍般道。
可是卫邀月却没有自信能承担得起这份赞美。
“可这些都是虚无的,结结实实能攥在手中的,别人能一眼看到的,我一无所有。或许你会说感情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可我若是旁人,或许也会觉得你我并不登对。更何况陛下他视你如子,自然是不舍你娶一个如此平凡的女子的。”
刚才在奉宸殿上,当贺兰枭得知自己一直在被蒙在鼓里的时候,他真的头一次打心底地怨恨起了景帝。
景帝待他如师如父,他对景帝也是万般敬重。可是就是他最爱戴的义父,却骗得他差点错过此生挚爱。
贺兰枭震惊,卫邀月居然还能站在景帝的立场上,帮他说话。
“你就一点都不恨陛下吗?”
“恨过了。现在更恨自己。”
贺兰枭一把将卫邀月扯进了怀中。
他毫不忌惮他人的目光,手臂放肆地揽在卫邀月的腰间,将她牢牢禁锢,像是恨不得要将她按进身体里。
“你没错,你很好,你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女娘。”
卫邀月还没缓过神来,肩胛处却突觉一缕湿润炽热。她不太确定,也不敢置信。
“贺兰枭,你你哭了?”
哽咽的声音代替了回答:“是我太愚蠢了。我怎么会猜不到,这世间除了你,还有谁能为我至此,我居然蠢到相信那些是孙妍芝做的只要想到你为我冒险入山,为我委屈自己答应嫁给延坦,我的心就痛得要撕裂开来月儿,这一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放开你了。”
一滴又一滴滚烫的热泪落在卫邀月的肩上。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贺兰枭崩溃到完全失控的模样。
“好了好了,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贺兰枭像个固执的孩子一般不肯放开,只是力道稍微松了几分,赖在卫邀月的肩窝里,低声诉苦道:“为何不愿嫁给我。”
“啊你说刚才陛下说赐婚的事?那个你没听他说吗?前提是我挨完五百廷杖还活着的话。他那不是逗我玩儿呢吗?”
“可你不愿嫁给我是真心的,对吗。”
卫邀月咬着唇角,从唇齿间挤出一个字来:“是。”
贺兰枭松开了手,满目憔悴地看着她,仿佛是在用眼神问她:为什么。
“我是真心认为,当下的你我,并不相配。”
卫邀月学着以往贺兰枭的样子,抬手轻柔地用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泪水,耐心解释道:“你知道的,我来自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那里,女子的归宿,并不只有嫁为人妻、生儿育女。我们更多的,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发光发热。即便我来到了这里,骨子里,我却还是那个卫邀月。我需要实现我存在的价值,闯出属于我自己的一方天地。我不想别人提起我的时候,第一反应会是一个‘将军夫人’的名头。我想做我自己。我想要去改变,去创造,想要所有人看到你我站在一起的时候,都会由衷地觉得,这是相配对等的一双人。”
贺兰枭跟卫邀月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什么匹不匹配,对不对等。
他只是出于本能地被吸引,发自内心地倾慕她的纯良本质。
他也知道,卫邀月最渴望得到的,就是他人的尊重。
“好。你想要做什么,就去做。”
来日方长。
卫邀月想,只要是景帝不步步紧逼,她和贺兰枭就还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等她帮白石翻了顾家的冤案,等她安稳好关于皇后的一切,等她出了宫,等她做起买卖挣了钱,等她一步一步证明自己的能力,她便可以有足够的勇气,堂堂正正地站在贺兰枭的身边。
只是,景帝的阻碍,就好比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始终挡在她的面前。
“吭!”伴随着一声带着天威的冷吭,景帝走了进来。
他扫了眼拉着手跪在地上的这对“苦命鸳鸯”,翻了个白眼,嫌弃又无奈道:“皇宫之内,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卫邀月下意识地想要抽手,贺兰枭却更加用力地扯着她,不肯放手。
“陛下,一切都是扶光强求,是我爱极了她,离不开她。扶光不孝,愿受任何刑罚。只求义父宽饶月儿,让她走吧。”
贺兰枭很少直接称景帝为“义父”。
从前年少,贺兰枭曾因为一箭射中高空之中的一只雄鹰,兴冲冲地喊着“义父”,跑到奉宸殿中与景帝炫耀。
景帝为他骄傲,夸奖他学有所成。
可是当时恰好在旁的朝中大臣,却因这一句“义父”,责贺兰枭僭越不恭。
从那以后,贺兰枭就很少称景帝为“义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