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实证明,现世报来的最快。
万乘宫中,魏癸跟在皇帝身后,比在花家老太爷身边恭敬地多,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地面,不敢随意抬头。
“花家都到这一步了,还不肯安分吗?”皇帝把玩着手上翡翠串珠,无奈地抬头看天。
皇帝名叫姜绍,今年不过三十多岁,是个气质身材样貌都很好的美大叔,一举一动都透着儒雅随和。
若不说,谁能知道他曾活生生逼死了一手拉扯他长大,倾尽全力扶持他的太后呢?
此时的他满心无语,除了这个行将就木,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太爷,花家还有谁够看吗?能力没多少,野心倒是不小,现在还想着东山再起?
花家老太爷四处联系从前的门人故吏,先摄政王的王妃,他家大女儿还想着把自己三个私生儿女都和高门权贵牵上线,他家唯一的儿子那个宝贝疙瘩,也是个糊涂的,没什么本事还想抢别人的饭碗。
要是光明正大去做的,也算正人君子,偏偏顶着什么找遗落在外的外孙女的名义?当时外孙女尚在襁褓之中,能把她给丢弃在乡野之地,现在想找回来?这不是荒唐吗?
“正是,一切都如同陛下您看到的一样。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敢有一丝隐瞒。”魏癸低声道。
皇帝能逼死自己的亲娘,还担心他收拾不了一个前首辅吗?更何况这个前任首辅能力一般,风评还不太好呢。
“魏学士,花老先生好歹也教过朕几个月,更是一直提拔你的恩师,就这样对他下手,朕于心不忍啊。”皇帝装模作样地长叹了一口气。
魏癸赶紧跟上,深深地行了一礼,“陛下,花老先生为咱们大成一朝殚精竭虑,如今年老体弱,合该回老家休养,陛下也是为了花老先生的身子考虑。更何况,微臣明白,微臣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全都依赖陛下圣明决断。”
“好,好啊。”
话说的虽然不中听,但是实打实说到皇帝心窝子里了。
皇帝抚掌大笑,不住地点头。
前些日子,钦天监正使来报,北狄属地今年冬天又遇到前所未有的雪灾,人,牲畜,作物会被冻死不计其数,为了求个生存,北狄大概率会挥兵南下,来大成掠夺粮食和人口。
这个消息暂且还没被传出去,但是惹的朝野上下一片震惊,都说要增强兵力,多铸造一些兵器以防备北狄南下。
首当其冲的就是给榆关道的将士们发军饷。
哪里还有钱?国库空虚的不行,想动用他的私库?那不行。
没办法了,抄家吧。
既能搞到钱,又能除掉自己看不顺眼的臣子,比如倚老卖老,不愿意放权,时不时就要作个妖的花家。
魏癸真是会察言观色,不愧自己把他提拔到建级殿大学士的位置。
“一切都靠陛下圣裁。”
这意思就是,陛下你下旨吧,赶紧把花家给搞掉。
皇帝笑笑,“魏卿家,朕知道你文采斐然,写文章是一绝,这弹劾的奏章就由你来写吧,明天上朝时,朕要看到。”
这种事当然不能出自皇帝的嘴,一般都有个大臣作为白手套,先在朝堂上提出,皇帝再假装犹豫,推辞三遍最后再答应。
这才能显得皇帝仁慈,一切都是大臣们逼迫的。
“是,微臣遵命。”魏癸咬咬牙应了下来。
什么名声,在前程和权势面前,算得了什么?
眼看着花家这个庞然大物,走到大厦将倾的地步,自己没点动作,真要跟着她们花家一同陪葬。
一旁的小太监海予,眼巴巴地看着皇帝,看来这位魏学士要平步青云了,自己可得好好巴结巴结。
于是,第二天的早朝上。
皇帝一身明黄色龙袍,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上。
海予站出来,“诸位大人,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启禀陛下,微臣有本奏!”魏癸第一个站出来,将自己的奏章递到海予手上,紧紧低着头朗声道,“前任首辅花新霁,肆意侵吞百姓田产,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有不臣之心,微臣请陛下明鉴。”
此言一出,朝堂皆惊,官员们议论纷纷。唯独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大佬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没什么反应,皇帝则是看着认认真真地看起了魏癸的奏章。
不得不说,魏癸这个人才华还是不错的,短短一千多字将花家描述成了祸国殃民,欺男霸女的妖孽家族。
花明征整个人都傻了,前两天还和自己一起谈诗作赋,花天酒地的魏癸,被自己父亲视为亲儿子一般的魏癸,怎么会写出这样的奏章,要弹劾自己父亲呢?
这可不是一般的弹劾,这是照着要把花家弄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啊!
“陛下!魏癸所言,绝对不可信啊!我花家上上下下,都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微臣愿以性命担保!”花明征立刻跪倒在地,声音都在颤抖。
以往在他父亲的羽翼保护下,他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景呢?
花明征的余光,瞥到了大殿里其他官员,都别开脸去,生怕和他对视上,之前对自己一口一个花兄的,现在怎么都翻脸不认人了?
魏癸笑笑,“花明征,你是花新霁的儿子,当然不认这些。”
皇帝也满脸戏谑的笑,“花明征,你说花家是无辜的?”
“正是,陛下,自从我家老太爷告老还乡后,正忙着找早些年遗失在外的外孙女呢,魏癸说的那些事,花家绝对没有做过。”花明征着急的脸色涨红。
这些话一出来,脑袋灵光点的官员,都看出来皇帝的意思了,更加不敢说话。
这不明摆着皇帝对花家不满,要下手了吗,没有皇帝的授意,魏癸这个花新霁的爱徒,怎么敢光明正大的弹劾花新霁?这种事,他们跟着掺和什么,别到时候弄的一身腥。
“对啊,朕也觉得花家是无辜的,花新霁老先生竭尽一生辅佐先帝和朕,如何能做出这种天怒人怨的事呢?”皇帝一甩手上的翡翠串珠,笑着说道。
这个话,和这个表情极度不匹配。
海予憋笑憋得低下头去,作为从小伺候皇帝的太监,他对皇帝了解程度很深,这不纯粹说的反话吗。
就这么明晃晃的反话,朝堂之中,唯有花明征没听懂,兴高采烈地给皇帝连连磕头,“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我们花家绝对没做过那些事。”
“微臣有证据。请陛下御览。”
魏癸说完,又呈上去一个新的奏折。
花明征对魏癸怒目而视,恨不得冲上去给魏癸这个卖主求荣的家伙一个耳光。
父亲对他如此宠信,将他一步步拉到如今的位置,他非但不知恩图报,还想着给父亲身上泼脏水。
“诸位爱卿都看看吧,怎么想的?”皇帝说着,海予将两份奏章都拿了下来,给朝臣们看。
现任首辅率先站出来,“微臣以为,花家作恶多端,证据确凿,该下旨责罚,以正大成纲纪。”
“正是,正是。”
其余臣子,不论看没看过奏章的,都跟着跪下来,一时间,大殿之中哗啦啦跪倒一大片,花明征泪眼模糊,此时心凉了大半,连哭都哭不出来。
“花老先生确实对朝堂有功,更是朕幼时启蒙的老师啊。”皇帝悠悠长叹一声。
魏癸立刻跟上,“陛下仁慈,但是为了大成百姓,这颗毒瘤不可不除,还望陛下早做决断。”
“魏学士所言甚是,恭请陛下圣裁。”
大臣们齐声道。
花明征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脑子里只闪过一句话,大事不好了。
怎么还没找到自己那外甥女,花家就要倒台了呢?外甥女,你到底在哪,赶紧出现吧,咱们家要出大事了。
那些官员,明明之前和花家来往都很密切,自己父亲刚从首辅之位退下时,还曾来花家走动过,怎么现在就一句好话不说?花家从前可不曾亏待过他们。
“既然如此,朕看在花老先生年岁已高的份上,只是抄家吧,撸去花家众人的官职品阶,唯有一点,不许伤到花家人的性命。如果朕没记错,花老先生祖上在七闽之地,将他老人家好生送回故乡养老。”皇帝笑呵呵地,就公布了花家的命运。
花明征痛哭流涕,“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微臣愿以死,证明我花家的清白!”
说着,作势要去撞大殿上的柱子。
周围的官员们立刻远离了花明征,不敢靠近一点。
花明征还盼着皇帝能回心转意,谁知道皇帝手一挥,“那就撞吧,撞死之后棺椁随着花老先生一起回七闽安葬。”
“不!陛下!”
花明征哀呦大喊。
大殿外面守着的大汉将军进来,直接把花明征给拖出去了。
这才安静下来。
朝臣们跪在地上,山呼海啸,“陛下圣明!”
“都是诸位爱卿的功劳,朕只是顺应天意。”皇帝笑道。
吴王这次没上朝,没看见这个大一场热闹,不然高低得吐槽两句。一个个地都装什么呢?饶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图谋的不还是花家的钱财土地吗?
被皇帝盯上,花家这次是彻底要衰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