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恭带了家小赴青州暂且不述,府里落下的一个人却要单独列出讲述一番,这人便是如今叫做赵小的侍妾,她一觉醒来不见了高长恭,如今王府更是已经举家南迁,只剩一些老妇残将粗使丫头。偌大的王府走了主人,仆从也几乎走了一半,便显甚是空旷,在这陌生而阔大的房子里,她此时便只躺坐在床上,不进茶饭,枕边放着一盒二十颗明珠。是她的夜侍赏物。这便是她的价值,只可惜她再没见到高长恭,连这明珠都是士兵交给她的。此时只把这二十颗明珠抱在怀里,毕竟觉得这样物事多多少少和高长恭有些许关联。
门外有人轻叩,叩了良久,赵小才反应过来,便问一句:“是谁?”却是想不到在这空空的府里,还有谁会来想起她。门外一个男声道:“小叶,是我。”
赵小闻言惊喜若狂,几乎是飞快的跳下床去开门,一路便道:“周大哥,原来你们没走?”把门拉开了,门外站的是高肃的亲随十五,只是除了赵小,恐怕连高肃和一众亲随们都已不知道这十五的本家原是姓周了。十五见她如此,便是略有难过,道:“已经走了,现在队伍早已出了城,我是半道偷溜回来的,看一看你,再快马追上去也不妨事。”没什么事的时候,他们随从倒是常常开小差偷溜,只要不太过份,高长恭也并不追究。
赵小脸上眼中的欣喜便即消散,只是失望难过,道:“周大哥以后别叫我小叶啦,我不是赵小叶了,大人赐名赵小。”
十五微一默然,道:“他们王候贵胄都是这样,你也不要多想,总之现在生活会比以前要好得多,而且咱们大人宽厚,府里也不会有人常打你骂你。”
他家和赵小家是邺城郊外的近邻,他在高长恭亲随里便算是出身比较差的,祖辈是杀猪宰羊的屠夫,赵小家是编织草席的,赵小父亲嗜酒,不喜这女儿,常常打骂,她不过三、四岁便要烧火热水热饭、洗衣等事,十五一家往往不愤,有一次被小女孩的哭声惊动,循声去看时,原来赵小在家烧了一锅热水,用勺舀时,因年幼力弱,一勺滚开的水全倾在腿上,烫得直哭,十五一家予以救治,赵父却不管不问。又有一次,路边一匹健马发狂,直向赵父这边冲来,赵父来不及收拾,怕疯马践踏了草席,竟把女儿丢出去欲阻挡疯马,赵小被马踢飞,差点死去。那时十五也不过十多岁年纪,正是年少气盛之时,又因机缘拜得一位高人勤习了一身武艺,气愤不过,那一次便打到赵家,差点要殴那赵父。赵父怕了,苦苦求饶方才放过。后来没多久,十五便投身军戎,因武艺不错,被高长恭选中做了随从。因他们都是出身贫寒,又知这赵小从小多受苦难,因此十五便如此安慰她。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赵小虽然止十四岁,却并非当真是性格莽撞,毫不解事的少女,实际上她的内心要远比外貌成熟懂事。其实,她这也并非是第一次见高长恭,便在高长恭带队回京时,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已在人群里远远的望了一眼,当然那时候她以为这一眼和众多特意赶来围观的大姑娘、小娘子并没什么不同,然而不同的是,第二天她就被父亲卖了,被贾护送到了这人的府上。她们一共二十个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姐妹,知道是来兰陵王府都很喜悦,可是出来个美若仙子的夫人说只能从她们之中选出一个留下。二十个姐妹又未免失望,赵小也是,她虽然生得娇俏貌美,可是要成为二十人中的一个也不容易,正在微有失望之时,却看见随了高长恭过来的十五正在园子里和三四个随从说笑玩耍,便偷偷溜去与十五相认,十五知道是她,却也是惊奇,叙了几句,知道了她的担忧,十五随高长恭已久,对长恭一家人的心性自然也有所了解,便将自己所知的全告诉她,道是郑夫人喜胆大爽快,聪明伶俐的。赵小有了这个‘内应’便自然在二十个姐妹当中脱颖而出,赢得了郑氏的好感,当晚将她送入高长恭房里。赵小也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便是昏了头。好在十五也是关心,特意捡了这个差事过来接应她,她早已心慌意乱,忙问大人什么脾性,有什么喜好。十五便教她不要紧张,若是紧张害怕大人是最不喜的,他们这种随从对于主上的心性自然更是了如指掌,早已经摸透,只说大人喜无拘无束,活泼胆大的,不大讲规矩礼数更好。赵小得了十五指点,她一个平民出身的小姑娘,如今步入偌大的王府,单独面对以前只能偶尔在人群里远远望一眼的王爷,又如何不怕?只是虽是心里紧张害怕得发抖,却怕令他不喜,也不敢显露半分,只鼓起勇气若无其事的说话嘻笑,果然,他一开始不大理会她,后来终于渐渐被她吸引。只是,赵小的心里便略是悲伤,她的这一番努力也只不过是换来了二十颗明珠。当下只黯然道:“大人就这么丢下我,说也不说一声就走了,是不是嫌弃我不好?”
十五也没听高长恭提起,只道:“大人事多,想不到也是常事。”瞧赵小这神情,竟是已经陷入痴情,便又道:“你也不要傻了,有赏赐便自己收好,大人再好,毕竟与咱们身份不同,你不要妄想非份之事。”
赵小红了眼圈,只若有若无一笑,道:“我知道啦,谢谢你,周大哥。”又是幽然道:“你说的我也都知道,只是我就只想在他身边陪着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你说奇不奇怪?”
十五笑道:“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别说是你,连咱们兄弟中都有人极爱大人的。”又收了嘻笑,正色道:“我也该走了,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我能帮你的一定会帮你。”
赵小便轻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
十五答不出来,只是叹了一声,道:“你还是想这些,也不知是一年半载,还是三年五载,总之短期内是回不来的。便是回来,大人也早不记得你了,你只把自己过好就好。”把话说完,也再无话好说,便告辞而去,只一路急赶,终于赶上队伍。
到了青州,虽不比京城宏伟,但也是繁华所在,另有一派热闹气象,高长恭先到军营安排好将士,在营里察看时,因见到阳士深领了一队人在远处擦拭枪刃,十六便嘀咕一句,道:“这阳参将今日又问我,问大人到底什么时候处置他。”
高长恭听到想起,便道:“就说他拭刃不认真,拉下去打二十军棍。”
十六应了,退下执行。众人俱奇,因从没有擦拭兵刃认不认真的说法,便有也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高长恭从不管这些,无缘无故打人更不是他的习性,只是这次过后,阳士深挨过这二十军棍,便是当高长恭已经‘报复’过,果然就此安静消停下来,再不提心吊胆,整天担忧挂念这事,从此安心在高长恭营里认真效力。
回到府里,一个恶噩从京中传来,道是大哥高孝瑜投水而亡,这传言隐隐约约似乎大哥的死还与皇上高湛有关,高长恭忙令十三回京打探确切消息,速回来报。当下也未免忧怒攻心,惊疑不定。相愿亦知这事,因十三去京里打听消息未回,也暂时不好评判。只是他却隐隐觉得另一事略有不对,这一段时间以来,袁静似乎转了性子,不再向他以情试探,也会当了他的面去找花木兰习武,便令他疏忽了这事,却不想这时,似乎整府人都知道袁静与他非亲非故,都在猜测议论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相愿便也知道只怕又是袁静从中捣鬼。少不得要找袁静过来好好谈一谈了。不再迟疑,便令人叫袁静,袁静极快便来了,只问:“你找我做什么?”
相愿和颜悦色道:“以前是我不好,一直没有找机会好好和你坐下来谈一谈,今天咱们不妨来说一说心里话,你说好不好?”
袁静道了一个‘好’字。道:“你不管说什么都好。”又道:“先等一等,”从房里取了条软垫过来给相愿靠了,又去沏了一杯绿茶过来放在相愿手边,道:“你最喜欢喝的毛尖,”只嘻嘻笑道:“舒不舒服?这样舒舒服服谈话才好。”却靠近他身边一同在榻上坐了。道:“现在好了,你说。”因靠得太近,她说话之时的气息都能拂到相愿脸上,相愿稍往旁边躲了一躲,想了一想却也由她,道:“虽然长恭说替你作主,不怕你将来嫁不出去,现在不用着急,只是你如今毕竟不再是小姑娘了,整天与我相处甚多,府里人都知道我不是你的亲叔叔,未免有一些议论。”
袁静笑嘻嘻的道:“别人爱说什么想说什么,由他们说去,咱们不要管。”
相愿道:“咱们堂正,自是不怕别人谣言,只是你是女子,这样的话有损你的名节,我怎么能不管?”又道:“以前你小,这事还可以含糊,如今若你尚不急着婚嫁,我想正式认你做了义女,这样也好熄了这些谣言。”
袁静猛然听到这话,便是不语,只心里转盘似的转得飞快,思考对策。相愿见她不答,又道:“自从受你父亲所托以来,我一直都没有尽到责任,对你失于照顾,心里甚感惭愧,将来见到你父亲是必要向他告罪的,只是我也要与你有这个名份和义父的身份去面对,要不然,便是死了,也不敢去见你父亲。”又只诚意道:“我也知道以前做得不好,不够资格,只是有什么不好,你希望我怎么做?今天都可以提出来,我一一记下来再予以补救。”
袁静听相愿说得真心诚意,因心里爱他,便是为他所感,只是觉得伤感,便是感触,只想,为什么要长大呢,真不愿意长大,只希望永远都那么小,那样子晚上做恶梦时,他会来哄我,害怕了,他会抱着我。只叹道:“我希望什么,你不知道?我只希望有你永远陪着,就像小时候那样。”
相愿道:“我总不能陪你一辈子。你已经长大了,长大了总要嫁人,嫁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君,我也才能安心。”
袁静烦恼道:“可是我现在还是会做恶梦的,有时候还是会害怕,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安慰我,为我奏笛吗?”
相愿只笑道:“你已经大了,等你嫁了人只怕就不会想起我了,自有别人安慰你,这样还不好?”
袁静道:“我不要嫁给别人,除了你没人能安慰我,我也不需要别人的安慰,我就嫁给你不好吗?我照顾你你也照顾我,咱们两个相互照顾?”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脸热得发烫了,忙低声道:“是你说的要说心里话的,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
相愿没想到她直说出这话,也不由得一怔,脸色沉了一沉,道:“你心里有这话便是不该,我是你什么人?现在我只当你还小不懂事,说的玩笑话,这个事情你再也不能说,更加不能想,”
袁静却十分珍惜相愿能和她两个人这么近,坐着说这些心里话的难得机会,刚才谈话之时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是非常的融洽舒服,怕他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忙道:“你不要生气,先喝口茶。”只在心里转动心思,看来,要想就这么转变相愿的思想观念便是难上加难,要利用周围众人的口舌舆论来逼迫相愿也已经失效,他就在身边,这么近的距离,可是难道当真便是没有办法可想不成?只道:“你总说我现在长大了,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有一件事情,你说我还小不懂,现在可以教我啦。”
相愿一时不解,不明白她说的什么,便问:“什么?”话音未落,嘴唇便被一个温软的唇堵上,登时唬了一跳,忙推开袁静,想也不想便是一个耳光打过去,只听‘啪’的一声打了个结实,袁静也是第一次挨打,便是发怔,只道:“你打我?”
相愿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道:“你已经鬼迷了心窍,我怎么说你也听不进去了,今日便替你驱一驱鬼,”叫一声‘来人’,便有侍卫进来,相愿便道:“拉她下去打二十鞭子,先关起来。”
袁静自恃有高长恭依杖,也不反抗,随了侍卫出来,便小声相求道:“你先不要打我,快去帮我找长恭哥哥来。”
侍卫也知道他们之间关系跟别人不同,忙有一人应了,便一路小跑去找高长恭。
此时高长恭却不在府里,正有要事与田弘、韩擒虎、慕容延等十几名大将聚在营里紧张商议,却原来得到探子消息,南陈陈文帝御驾亲征领一军现正往边境而来,已近会稽。陈文帝此行因了何事?有何目的,队伍人马多少等却还暂无确切消息。因此高长恭便到了营里与众将议论这事。
陈文帝陈蒨自即位后,仍是延续了以前的简朴生活作风和军纪严明的作战风格。虽是帝皇身份,但仍是常常与陈子高(即韩子高,此时已改了姓)并驾亲征,东征西讨,平定内乱,几年时间先后平湘州王琳、临川周迪、豫章熊昙朗、东阳留异、建安陈宝应等之乱。渐渐使南陈稳定统一下来,此次突然领军北上却不知是因了何事。难道是内乱渐渐平定了想要外战?想必南陈倒还不至于大举侵齐,却不知是何缘故?高长恭也想不明白,总之不会是因与他高长恭有旧,特意欢迎他来青州之举。十余人商议了大半日也是无果,当下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做好准备,让韩擒虎、袁士祺领两万兵往洛阳囤守备战。再让田弘也准备好,若是高长恭要走时马上便能走,又令哨子继续再探消息。
今日却还带了儿子同来让他熟悉军营生活,铁弹只跟了几个随从兵将到处玩耍了一天,倒也快活,阿四用竹片做了副小弓,让他在练武场上练箭,又指了十八般武器,问他喜欢练什么,铁弹说喜欢练千字文,把众随从逗笑。其时,千字文是梁武帝萧衍这个大文人下令弄出来的,先令大臣殷铁石从王羲之书法作品中拓印了一千个不同的字,因每字片纸,杂碎无序。又召大臣周兴嗣谓曰:‘卿有才思,为我韵之。’周兴嗣接到这个把一千个杂乱无章,毫无关联的字编缀上韵的特别任务,殚精竭智,一夜白发,终于编成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这一篇千字文得以传世,并在今后千余年成为历代儿童文学启蒙。
铁弹玩累了,方被阿四送回来休息,到得晚上时,又接探子来报,道是陈蒨一军最多不超过两万人,已到会稽,半夜时又报北周宇文护领五万人南下,亦是朝这边境而来。看来当真有事发生,却是越来越热闹了。只是高长恭蒙在鼓里,似与他北齐无关,因此长恭只部署好了,第二天一早便领了随从回府,此时铁弹都还没睡醒,被阿二抱在怀里。高长恭这么赶却是因为心里正担心大哥的事,着急等着十三从京里带消息回来,他大哥高孝瑜与皇上高湛同年,时年仅二十六岁,当然按照高家成员的寿命来说,不说非正常死亡的二十九岁的高澄,只活了二十岁左右的三叔和七叔,十七岁的高殷,十五岁的高殷胞弟高绍德,十四岁的高百年,只说正常死亡的三十一岁的高洋,二十七岁的高演,按这个平均寿命来说,高长恭大哥高孝瑜也算是该活到头了,不得不再说一句,活在这个人人自危,命如草芥的乱世,高齐便是其中一个最疯狂的家族组成的疯子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