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再睁眼时,屋里亮着盏暖黄夜灯。
男人宽厚温热的手掌握着她,拇指在虎口处的茧子上摩挲,橘色光影投在他侧脸,显得五官愈发深邃。
蒋璟言是立体英气的长相,鼻梁,眉骨,饱满又高挺,生来就自带一派正气凛然的气场。
陈清动了动,他侧头闷笑,“终于醒了,饿不饿?”
可能是精神骤然放松,她一直睡到了后半夜,可想而知这几日是如何费神费力。
蒋璟言胳膊探到她身下,托起揽回怀中,唇挨着她额头,“大亮在厨房炖肉,这儿条件不比家里,将就吃。”
“大亮怎么什么都会。”粗砺的胡茬磨来磨去,磨得她又痒又疼,向后撤脑袋,“你胡子长了。”
陈清这时才看清他下颌处的茂密乌青,眉宇几分疲态,向下袒露的胸膛泛着蜜铜色,狂野有张力。
“邋遢鬼。”
男人轻笑,一缕热气滑过她耳根,烫得半副身子愈发没力气。
陈清索性一点劲儿不使,后仰挂在他臂弯,“事情解决了吗。”
“差不多。”
她不满撇嘴,蒋璟言总是这样模棱两可,再严重的事情,在他嘴里永远轻飘飘的。
“我联系严先生了。”
他淡淡嗯了声。
陈清捧着他脸,“是迫不得已,我想让卫音说实话,而且我怕严先生在市里听到风声,再动其他脑筋。”
“我知道。”蒋璟言吻她手腕,眼底漾出笑,“陈小姐冲锋陷阵,美救英雄,大亮一件件汇报过了。”
“派上用场了吗?”
“当然,你起了大作用。”
陈清得意,一对眉毛扬起。
蒋璟言凝视她这幅孩子气的神情,内心百感交集。
自发觉有人暗中设圈套开始,他所有谋划都没给自己留后路,只要达到目的,期间受伤受诬陷都不在他考虑范围内。走—私不是小事,尤其他这种身份,涉案其中,多亲密的家人朋友都会选择静观其变,陈清几乎是下意识完全相信他,第一时间抓住疑点,去市局探情报,找证人,半秒犹豫都没有。
圈子里女人肯为了男人奔波的情况不少见,一大半是为了男人手里那点财力和权力,怕自己日后没了依靠,但眼看靠山有了崩塌的趋势,眼看所有前途荣耀要毁于一旦,仍旧不离不弃的几乎没有。
陈清14岁时家中发生变故,按理说,她所受的创伤,会让她在一切危机来临前本能躲避,缩回象牙塔,蒋璟言压根儿没想着要她面对风雨,即便这次她什么都没做,他也不会怪她。
可她不仅做了,还险些丧命。
蒋璟言喉头发堵,再开口时沙哑得不像话,“怕吗。”
“怕。”陈清老实点头,眼神诚恳,“我彻底把章小姐得罪了,回去她肯定找我算账。”
他发笑,“除了这个呢。”
她不肯说,撇开头,“其余的没怕,我胆子大。”
院子里树叶沙沙响,大亮端着饭推门,“陈小姐醒了?刚好,热乎的!”
陈清穿拖鞋,飞奔过去。
看到桌上的铁盆,她一愣,“还有其他人?”
大亮也愣,“没了,就咱仨,连秘书不在。”
“这么多。”
“嗐!这是我一人儿的,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会醒,其余的我还没盛出来呢。”
大亮风风火火出门,再回来时一手一个小白瓷盘,“这是您二位的。”
陈清眼睛都直了,那铁盆有五人的量了。
蒋璟言不疾不徐落座,轻拍她后脑勺,“傻了?”
大亮抬头,嘴唇油光水亮,憨笑,“我是粗人,吃相不好,您见谅啊。”
陈清好奇倾身,“你平时饭量就这么大吗?”
“对,您看咱这体格,吃少了没劲儿。”
“那我这几天是不是饿着你了?”
大亮爽快,“不碍事。”
陈清拿筷子,念念有词,“一顿吃一盆,如果吃饱了,那车估计一把就拖上路面了,看来当老板一定得大方。”
蒋璟言笑出声,旋即正色,“那些人什么来头。”
大亮一抹嘴,“普通混子。”
“谁雇的。”
他没回话,看了看陈清。
……
蒋璟言带陈清回到市区时,已是车祸后的第三天。
连卓期间几次三番暗示催促,无奈老板不搭理,省厅炸了锅,那桩案子还未彻查清楚,蒋璟言私自出来救人,是前所未有的特例了。
晚八点,车队抵达城中心的一所公馆。
公馆外戒备森严,两辆警—车,八名便衣,目光扫过,在陈清身上停留了几秒钟。
她扯男人衣袖,“不回家吗。”
“还不能回。”
刚跨过雕花铁门,罗太太跑下台阶,惊慌失措,“受伤了吗!”
陈清懵然,“也牵扯到您了?”
“先进屋。”
进入玄关,客厅屏风后方立着一位身穿军装的男人,板正严肃。
陈清瞥了眼他的肩章,暗暗吸了口冷气。
两个男人敬礼,握手,氛围很紧张。
“这个时间来做什么。”蒋璟言一边走一边解衬衫扣,半点笑纹没有。
“蒋伯母急坏了,前天收到消息哭天抢地,保姆寸步不离,隔一会儿喂一口参汤,怕她厥过去,蒋宅通讯切断了,我亲自替她看看你。”
他皱眉,“哭什么,我又没牺牲。”
“去传话的没说清楚,只告诉她你在盘山路出了车祸,现场山崖边儿挂了辆车。”
“大惊小怪,这几年觉悟都跟饭吃了。”
“伯母觉悟可不低,再说了,你丢下一屋子领导,觉悟又高到哪儿去?”
蒋璟言叼着烟没点,屈指刮陈清脸蛋,“叫人,郑哥。”
陈清乖巧笑,字正腔圆,“郑哥。”
男人笑呵呵落座,“这辈分怎么论?我管璟言叫哥,小嫂子管我叫哥。”
蒋璟言倒不讲客气,揉捻陈清耳垂,“以后多了个弟弟,高兴吗。”
陈清不敢接茬儿,摇头,“我年龄不够认这么大的弟弟。”
他闷笑。
男人眼神意味深长,“小嫂子多大年纪?”
“刚过21。”陈清扒拉蒋璟言手指,小声嘟囔,“能不能不让他这么叫我?”
“为什么。”
“太奇怪了…”
蒋璟言取下唇边的烟,撩眼皮,“看过了,还不走?”
男人从沉思中抽离,斟酌片刻,“你在现场发飙,那两人上报了,这事儿真不怨他们,保护家属,是保护直系亲属,你没有公开,他们自然疏忽了。”
“蒋家有我父亲,安全用不上他们操心,我只提了保护陈清这一个要求,没做到,我撂挑子了,有问题?”
男人声音低沉,“到底还只是女朋友,你知道规定。”
“谁说只是女朋友。”蒋璟言闲懒支下颌,“我这个月找黄道吉日领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