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柏青送走考察组时,天边橙红掺了一丝青白。
古镇灰瓦连绵错落,和远处的水墨色山峰层层叠加,鹅卵石路的尽头,陈清身穿白衣黑裙,一双眼骨碌碌转,从夕阳深处跑向他。
“我没晚吧?”她小声喘气,面颊泛粉,“出来的时候碰上乐团其他演员了,没避开,聊了几句。”
严柏青垂眸,深吸气,“时间刚好,走吧。”
他带陈清要去的地方,是场婚礼晚宴。
黄老板的小姨子出嫁,黄太太作为娘家人必定出席。说起这家人还挺有趣,三个女儿样貌都不错,嫁妆丰厚得令人咂舌,可选的男人全是一路货色,眼光浅薄,办事总是擦枪走火,到处吹嘘自己本事大,如果不是孟鸿文点名要黄老板,严柏青压根不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礼仪小姐带着两人走贵宾通道,快到宴会厅时,男人驻足。
陈清在后面停下,“怎么了?”
严柏青看了眼人群,屈臂示意,“你是我的女伴。”
她有些犹豫,“被人看到,该说你的闲话了。”
“说什么。”
“说你不尊重章小姐。”
“场上的人和章家不是一个圈子。”严柏青耐心解释,温声细语,“何况,想让黄老板心甘情愿露面,戏得演得逼真些。”
陈清迟疑片刻,伸手绕住他手臂。
传言中,蒋‘武’严‘文’,严柏青体格比蒋璟言要斯文一些,没有那么魁梧,又不过分羸弱,属于精壮性,隔着衬衫布料,肌肉轮廓顶着她掌心。
进入宴会厅这一路,很少有来打招呼的宾客,如他所说,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知道他是谁的不多。
但回头率也不低。
“严先生。”陈清小声打趣,“说好的低调,但注意到你的女宾这么多,该怎么办啊?”
“清儿介意有其他女人看我吗。”
她一愣,本能抽手。
严柏青倏地握住,轻拍手背,“来了。”
黄太太和几位亲眷路过,下意识看了一眼,蹙眉,悄悄躲在一旁打量。
陈清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我们不过去?”
“不去。”严柏青取来两杯香槟,“喝过酒吗。”
“喝过,但蒋璟言不让我喝。”
他笑出声,“璟言这么大男子主义?”
“不是…”陈清尴尬笑,“我酒量太差。”
“差到什么程度?”
她竖起一根手指头。
严柏青爽朗笑,递过去,“有我在,你放心喝。”
陈清接了,但只放在手里。
她紧张得要命,自从到了蒋璟言身边,除了前几次的意外,她没有见过任何与青佑福园有关的人,现在要主动勾黄老板出来谈判,哪里喝得下去。
严柏青和她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雕花屏风遮得两人身影虚虚实实。
这场婚礼晚宴的风格,俗气老套,他一抬眼,陈清看得极认真,强装镇定的面容下,隐约藏有一丝向往。
“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她视线正在远处敬酒的新人身上,闻言抿唇,“怎样都好。”
“他会娶你吗。”严柏青问出这个问题,没有其他念头,只是单纯好奇。
他换了酒杯,无声注视她。
陈清回神,仍是那句,“怎样都好。”
和蒋璟言有没有结局,结局是好是坏,她没有胆子幻想,她也并不是靠幻想过日子的人,只要在结局来临前,能在他身边多留一天,便是命运眷顾。
严柏青还想说什么,陈清一扬手,酒杯顷刻干干净净。
他一顿,腮骨紧绷,眼底是浓郁的、说不清的情愫。
“严先生呢?和章小姐好事将近了吧?”
“有可能。”他回答得似是而非,“万一中途遇到喜欢的,大概率还是会选择喜欢的女人,不选联姻。”
陈清眯眼咂舌,“渣男啊。”
“骂我?娶一个因利益结缘的女人,不是更渣?”
“难道这段掺杂利益的缘分,你是第一天知道吗?”她借着酒劲儿愤愤不平,“严先生为朝三暮四找了个好借口。”
严柏青笑出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不多时,有位服务员靠近,“严先生。”
他神色登时严肃。
“黄太太请您移步。”
陈清紧挨着他,“黄老板出现了?”
严柏青低头,盯着衣袖上圆润小巧的指尖,轻声安抚,“别怕,在这儿等我。”
“我不跟你一起去吗?”
“黄老板为人粗鄙,你在,他若冒犯你,我无法耐心跟他谈判。”
说完,他掌心贴着她后背,向前一推,命令服务员,“帮我照顾好这位小姐。”
“是。”
休息室只有黄太太一人,严柏青进去后没让关门,确保陈清在自己视线范围里。
他在沙发落座,凝视那抹背影。
“严先生,您带这姑娘来我小妹的婚礼,应该是有话要说。”黄太太斟了杯茶,推过去,她听说过严柏青不喜烟酒,特意让酒店准备了普洱。
屋里茶香四溢,男人解了一粒纽扣,语气漫不经心,“黄老板突然反水,他不懂事,我只好来找黄太太问话。”
黄太太倒是坐得住,“老黄虽然爱玩,在惜命这一点上谨慎,您和孟老摆明是要拖他当炮灰,他当然怕。”
严柏青猜到黄老板会把事情交代给她,笑意下匿了丝警告,“黄太太小心祸从口出。”
“您都带着筹码找到我门前了,何必打哑谜。”黄太太也盯着门外,“模样多水灵啊,老黄在外欠了多少风流债,如果个个儿都带着新后台来讨说法,您说,我日子还用过下去吗?”
“黄太太认为,市里除了我,还有谁能扛得住那桩旧案。”
“若是蒋先生呢。”
严柏青抻袖口,似笑非笑,“看来璟言给了黄家一个承诺。”
黄太太不语。
“别忘了,他最是清正自律,会和你们这种人做交易吗?”
他语气讥讽,黄太太挂不住脸,“我们这种人?严先生既然瞧不上,何必多此一举!”
“别多想,我只是说实话。”严柏青扬眉,“黄老板无论得到什么保证,最终,璟言会用律法来判他。”
黄太太神情一寸寸僵住。
“青佑福园当年闹那么大,如今璟言受其流言缠身,难道会容忍黄老板这样的人苟活?”
“那么严先生呢。”
严柏青有一搭没一搭叩击扶手,“黄老板手里有客源,我手里有货,大家共同谋利,陈年旧事与我无关,我何必追究。”
“黄家惹不起您和孟老,也惹不起蒋先生,何况陈清一人就闹得我全家不安宁,倘若蒋先生用其余女孩来威胁我们——”
男人注视她,“璟言若出手,不是威胁,是送黄老板伏法,你要想清楚,是赚钱赢得自由,还是跟他合作,将我一军,彻底失了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