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顺脸色苍白如蜡,一手扶住身旁的军旗杆,手背青筋暴起。
他胸腔起伏,一时间连呼吸都迟滞了。
他并非未料战场之变,更非不知火器之害,只不过,他没料到自己手下最勇悍的义子,最依仗的一臂之力,就这么……以这样荒诞的方式,灰飞烟灭。
“不……这不可能。”他喃喃低语,像在否定,也像在自语安慰,“火器怎能至此?那些烧油、雷筒,我都见过,怎能炸得死人连残骨都寻不得?”
嵬名安惠缓步上前,眉头深锁,神色凝重。
“陛下,”他压低声音,带着研究者般冷静的理智:“此次所用,应非寻常火具。依近卫所言,似是汉人所造新物……拳大之铁球,内藏火药,当点火抛掷至敌群,便会爆炸……声震八荒,火焰乱舞。”
李乾顺眼角抽动,低声咬牙:“此物若普及,如何还战?”
番将们均露惶恐,交头接耳,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声咒骂:“大梁的狗崽子,竟使这等妖物,连晋王都炸死,天理何在!”
嵬名安惠却抬手,示意静声,语气镇定中不失肃杀:“此物虽骤烈,但所依仍是投掷之法,需人近阵,一旦落偏,或未入敌阵,则威力尽失。而且需火种点燃,雨雪难施,风急亦阻,其实并不比我弓箭强得太多。”
“倘我军派轻骑以扰其火器手,再设盾阵防其掷物,当可破解。”
说着,他举手绘空,在泥地上比划着一个布阵的格局。
李乾顺听得神色微定,眸中有些血色重新聚起。“你可确信?”
嵬名安惠目光如炬:“臣曾见汉人工坊内试爆之术,虽骇人听闻,但兵贵神速。我军只需冷静应对,乱而不溃,自可庇其锋芒。”
李乾顺沉默半晌,终长吸一口气:“如此……便依你所策。”
这时,一名番将站出,略带狂热地说道:“陛下,若恐那东西强,不如用汉人百姓掩阵,冲其前锋,不怕不破他!”
话音落下,帐中气氛刹那一冷。
“放屁!”李乾顺面色一变,怒意浮现,“若我真登此位,西夏治下须立正道。我与大梁争,不是与我百姓争命!”
嵬名安惠也眯眼道:“一旦用民冲阵,便是自乱阵脚。下军不尊,上军畏,破城之前我军恐已先溃。”
那番将面皮涨红,只得退下。
沉默片刻,嵬名安惠坚定地道:“臣以为,可令‘铁鹞子’先锋。”
帐中霎时静了几息。
铁鹞子——自西夏建国以来最凶猾狠辣的死士营,一百二十人,皆是被夺家灭慧、唯求一死的狂徒。
他们不畏火器、不避刀箭,所到之处,便是地狱。
李乾顺眼神一凛,点头如斩铁:“可。命铁鹞子为前军,军鼓响前,一百二十人,劈阵而入。”
一番定策过后,帐内众将纷纷告退,各自回军整顿。
回营途中,夜风又起,带着火药的焦躁味道。
李乾顺扶着马鞍,望向遥远的德顺军方向,久久未语。
嵬名安惠骑在他侧,看似神色平稳,却悄然勒紧马缰,低声道:
“陛下,若是明日火器声再响,恐战马惊骇难控……还须有心理准备。”
李乾顺应声回过神来,目光冷峻,嘴角微扬,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那就让他们听够爆响,看够血光……”
说罢,他嘴角微冷,目光悠远,仿佛已在谋划下一步的计策。
夜风中,他的身影显得更加坚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回到营帐,篝火仍在燃烧,烤火的士兵们低声议论着明日的战局。
李乾顺心事重重,却依然保持冷静,将方才的决定吩咐下去。
他命铁鹞子准备妥当,塞住人马的耳朵,以防明日的火器声惊扰战马。
铁鹞子的队长领命而去,众将也各自安排自己的部下。
嵬名安惠见李乾顺神色沉重,便上前安慰道:“陛下,生死家国,非一日之功。明日之战,虽凶险重重,但只要心志坚定,必能破敌。”
李乾顺微微点头,沉声道:“察哥之死,朕心痛不已。但国事为大,我不能因一时之痛,而乱了方寸。明日之战,务必取胜,方显我西夏铁骑之威。”
嵬名安惠深知李乾顺心中所想,便附和道:“臣与陛下共赴国难,誓死为国效力。只要陛下不弃,安惠愿以余生报效。”
李乾顺握紧拳头,目光坚定,心中涌起一股复仇的火焰。
他深知,明日之战将是一场恶战,但他并不会因此而动摇。
察哥虽死,但西夏的志向并未因此而消退。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大梁太子,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夜色中,李乾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宛如战鼓擂响,预示着明日将有一场更加惨烈的血战。
他转身走进营帐,篝火的光芒映照在脸上,显得格外坚毅。
而远处的德顺军,依旧在夜色中静默,仿佛在等待着黎明的决战。
一夜无眠,李乾顺紧握着剑柄,脑海中回想着察哥的英姿,心中充满了复仇的决心。
破晓之时,他将带领铁鹞子,再次冲向德顺军的城墙,誓要为察哥报仇,为西夏开疆拓土。
“铁鹞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陛下!”
随着铁鹞子的齐声应答,李乾顺心中的一丝不安也被一扫而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的德顺军,心中默默道:
“明日,将是你们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