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打翻的馕坑火炭,把北大窑的红砖墙烧得通红。
今天是最后一天工,明天老郑他们拆完手脚架就算是结工了。
三个女大学生收拾了一身换洗衣物,跟着热巴嫂子回家去。
“成哥,你先去跟阳子转悠一会,大学生要跟我回家一起洗澡,洗白净要个把钟头,你杵院里当门神算咋回事?”
“洗澡?男的也去?”
“说啥呢,当然是女学生!”
刘小成这才缓口气:“那行,你们先去吧,我去找阳子刚好有点事。”
随后刘小成来到苏阳跟前,简单说了下最近的经营情况,基本上跟往常一样,少赚点,但是可以积累成多。
但是苏阳这个甩手掌柜当的有些心虚了,北大窑的大事小情基本上都是刘小成一手包办,梳理的井井有条,颇有做大生意的风范。
看来自己以后要费点心思了。
“小成哥,我准备给你再招一个帮手,最起码得初中文凭,能打算盘会记账,省得你夜里点灯熬油,嫂子都跟我告状了。”
提起热巴嫂子,两个男人对视一笑,“行,那我今晚上就陪陪她。对了,热巴的喇叭裤是你买的吧,还是得谢谢你啊阳子,她跟我这些年都没买过啥好东西。”
“小成哥,说那话干啥,两口子过日子过的是柴米油盐,偶尔买件衣服,不算什么。”
说着,刘小成跟着苏阳来到了羊圈,路上苏阳拿手机打了个长途电话,跟顺子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顺子他们也没意见,说直接把料子拉过来就行,莱芜料在这边没什么的稀罕的,但是和田料在莱芜就是香饽饽,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嘛,如果他们比别人再便宜一些,他们就会买单。
另外,顺子他们说,黄河故道的矿场又再次扩大了规模,挖机又租了两台,铲车增加了三台。
出玉情况还不错,拢共出了三吨的料子,有一部分已经卖出去了,陆续收到了回头钱。
还有一部分在厂里加工,得个把月才能出来,这加工和销售这一轮下来最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对了阳哥,咱们之前跟邻乡换的那片黄河故道,现在人家看咱们开了玉矿厂,后老鼻子悔了。蹲在矿场门口拍大腿,说他们乡的gdp让咱啃掉一块肉!”
苏阳听着也想笑,当初为了弄到这块荒草无颗的黄沙地,签协议时笑得跟捡了狗头金似的,现在荒地变成了gdp,能不后悔嘛。
“还有,乡里说黄河故道现在已经被不少人盯上了,都找乡里说要承包,想效仿咱们开矿场哩,价格都抬到一亩地五百块钱了,还得签什么对赌协议,你说这事咱要不要抢一下?”
苏阳立刻电话里回道:“他争由他争,咱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给开好就行了。”
“那行阳哥,那这事咱就不管了。”
“行,你们凡事多长个心眼,另外经常帮我给家里老爷子买点好吃的,到时候多少钱算我头上,别让他太挂念,我过段时间去看他。”
“没问题阳哥,你爷爷就是俺爷爷,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刘小成惊讶的看着苏阳:“阳子,我听这话音,你在老家还有个矿场呢?”
苏阳点点头,没有否认,这事也没跟别人说过。
“是的嘛,我过年回老家的时候,在那边没人要的地方承包了一片黄河淤沙地,没想到挖出了莱芜料,就想办法承包下来,给家里发小看着。”
刘小成停下脚步愣住了,跟看外星人似的看着他。
“阳子,去年你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现在倒好,左手开窑右手开矿,比尔盖茨卖电脑都不敢这么野!“
“阳子,你这也太牛了,你说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有干生意的天赋呢,这两头当老板,比尔盖茨也不敢这么干呢。”
比尔盖茨是当时的世界首富,大家看电视听收音机都有耳闻,还流行什么话来着。
“人家倒腾计算机,咱在村里开拖拉机,比尔盖茨数钞票,咱在村里听鸡叫。”
苏阳拍着刘小成的膀子:“小成哥,我这就是运气好点,说实话,我对钱真没多大兴趣。最让我怀念的,还是以前大伙一起下河挖玉的日子,那时候多开心。”
刘小成感动得撇着嘴。
来到羊圈里,就看到一个平头男人在院子里溜达,鬼鬼祟祟的。
陈二坐在地上闸着芦苇子,对那平头男人说道:“我说你别瞅了,这羊俺们不卖种!”
苏阳好奇的问道:“陈叔,这是干什么呢?”
“阳子来了啊。”陈二扭头指着那人说道:“这人说是外乡的,听说咱们这里有波尔山羊,非要买几只骚呼回去配种。”
那人闻言笑眯眯的走过来,“阿达西,我是克拉什乡的养羊合作社的,听说你这里有山羊,想买几头回去嘛,你这里卖不卖呢?”
苏阳想想,这边都已经登记过了,如果价格合适倒是可以卖的,但是得留下几只骚呼,后面还要靠他们繁种。
“那你说个价,我听听嘛!”
那人在院子里溜达好几圈了,早就看上那几只个头大的羊。
“阿达西,我给你这个价咋样?”
大平头伸手比划了一个六,大概是六块钱一公斤。
但是活羊交易在西北地区习惯用整只来交易,大家常说,3只羊换金耳环,6只羊换洗衣机,9只羊能添头小毛驴。
大平头是外地人,用斤数估了个价。
苏阳一听就知道这人不实在,普通绵羊是还要五块钱一公斤,山羊六块是常价,但是种羊更贵,最起码要七八块一公斤。
苏阳摆摆手:“我不卖,你找别家吧。”
大平头还有些不死心,脸上堆着笑,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给刘小成、陈二和苏阳各自递了一根。
“朋友,胡子羊(老羊)按个卖,光屁股羊(羔羊)论斤称嘛,够实在了。“大平头说着掀开其中一头羊的屁股蛋子:“这羊粪蛋子都没结硬,六块钱顶天咧!“
“骚呼不论大小个,都是八块,不要买就买,不买就去问问别家。”
苏阳撇了一眼,对这人没有什么好感,明显是欺负自己年纪轻不懂行情,也不想再理会,便来到栓羊的地方,往里扔了一捆芦苇子,先让它们啃啃,剩下的杆子再打碎。
“阿达西,波尔山羊的种气在腰眼上,可不是粪蛋软硬说了算的。“苏阳抄起一根芦苇杆,轻轻挑开羊嘴,“瞧这牙口,啃过昆仑山的石头都比你家苜蓿硬实。“
刘小成蹲在草垛上嗤笑:“六块钱?去年古尔邦节,和田大巴扎的羊杂碎都卖五块一盆!”
山羊在和田地区养的少,大都是大绵羊,所以懂的人也不多,这人就想趁机赚一道。那人听着被戳破后有些尴尬,没想到这巴郎子还懂羊市。
“这羊我们不卖了。“
苏阳甩出芦苇杆,杆梢在头羊油亮的脊背梳毛,故意用靴底碾碎几粒羊粪蛋,黑褐色的碎末里掺着未消化的沙枣籽:“要不你抓把粪回去?这种羊拉的屎,种出的苜蓿能蹿一人高。”
那人眼看着没有缓和的余地,但是十里八村也只有他们这里有波尔山羊了,有些可惜,咬咬牙又加了两块。
“八块就八块嘛!”
苏阳回头开始送客:“不好意思,俺们不卖了。”
大平头被推搡了出去,气呼呼的骑着洋车子走了。
“陈叔,下次再碰到这种不实在的人,直接撵走就行了。”
“行咧。”
等羊啃完芦苇子,刘小成帮忙把羊圈门打开,把羊群都赶进了屋里。
“行了阳子,这会她们也该洗完了,我就先回了。”
刘小成扭头迫不及待的回家去了。
回到家里,三个女学生刚走没多久,热巴嫂子头发湿漉漉的坐在屋里搓毛巾。
刘小成一进屋就把赶紧门关上。
热巴嫂子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觉身后一热,热乎乎的胸膛已经贴了上来。
“成哥,你关门干啥啊?”
“哎呀,省的别人听见”
第二天。
晨雾在土院里还没散尽,张军已经蹲在院里的老桑树下。
茶缸磕在桌沿上磕的“叮当”响,半张皱巴巴的牛皮纸铺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线条。
“张叔,鸡都没您起得早。”苏阳挠着乱蓬蓬的后脑勺,眼屎糊得睁不开。昨夜看话本小说停电了,煤油灯熏得他到现在还泛恶心。
“来来!“张军一把将他摁到条凳上。
牛皮纸哗啦抖开,就像在锅底揭了一张陈年烙饼。
横七竖八的线条里,村东马家屋后的大坑画成了圆圈,河筒子画成了波浪线条,整个村子被他掰扯得像块打补丁的袷袢。
“我这几天啊,怎么都睡不着,想起咱们村的规划就失眠,这是我画的草图,我给你讲讲”
“你看啊阳子!“张军指甲盖掐着纸上的黑窟窿,“村口挪到沙枣沟,农贸巴扎支十八个棚,驴车停车场得垫一层砾石“
他唾沫星子喷到苏阳脸上,带着砖茶和莫合烟的苦味:“广场扩成麦场大小,逢年过节耍社火、开拍卖会,美得很!”
张军指着纸说的滔滔不绝。
苏阳听的云里雾里,反正怎么规划都比现在强。
唯一关心的就是拍卖会筹建后,得需要一批人组织服务。
上回那样胡里麻汤的弄了半天,勉强说的过去。
但要是成了固定流程后,这样就不现实了。
本村的村民哪有什么服务意识。
还要从城里招人,这就需要很多钱了。
苏阳忽然打断张军:“张叔,上回拍卖会,二婶子给人端茶泼了买家一裤裆,二冬娘收钱算错三回账,咱们还得把服务意识提上去。”
“要是从城里招人,还要管吃住,工资顶得上半头羊,钱从哪来?”
“还有咱村里的地,占谁的都不合适!”
地虽然不值钱,但是老百姓看的比命都重要。
“你看这地方,刘愣子他爹的苜蓿地成了停车场,大明娘院里的葡萄架也得扒了,老马头肯定要举着坎土曼来拼命,前几年挖渠占了他家三垄甜瓜地,就躺在拖拉机下面打滚,说犁了他祖坟里长出来的命根子。”
张军听着,顿时噎住了。
“阳子,要不夜里开大会让大伙儿议议?”
苏阳捡根铅笔头转悠了两圈:“张叔,您这图比巴扎的烤包子还烫手,不管咋说,得先让乡亲们认认自家祖坟朝哪边,别到时候大家反对,闹到乡里去。”
“成!阳子,你点的头,比村委会大印还管用!”
张军走后,苏阳刷牙洗脸,来到厨屋里吃了早饭。
随后匆匆来到了北大窑。
老郑带着五六个汉子正拆脚手架,目前外立面也已经完工了,苏阳伸手摸了摸窑壁,西北的烈风早把墙面吹得硬实,指节叩上去“梆梆“响,像敲着面羊皮鼓。
今天大家就可以搬进去了。
刘小成吆喝着指挥搬迁,一群人正在收拾屋里的东西,方倩她们抱着铺盖卷往女宿舍钻。
经过简单的规划后,留了三间窑室做工作间,两间做办公室,两间充当男女宿舍,剩下的先当做库房。
刘小成他们先把料子用地板车拉到库房,其他人开始搬东西,桌椅板凳什么的也不多。
但是苏阳已经叫了木匠过来,这些桌椅板凳,还有办公桌,都需要打一套新的。
在大家搬东西的时候,哈孜克从外面跑过来,怀里抱着两盘鞭炮。
“阳哥,鞭炮买来了,咱啥时候放?”
苏阳指着外面的一片空地:“就在那放了吧。”
“好嘞。”哈孜克将鞭炮搭在一棵小树上,捻子刚点着,“噼里啪啦“炸得树梢的麻雀乱飞。
大家闻声看了过来,脸上笑着,感觉跟过年一样。
不知不觉在这里上几个月工了,心里早都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现在窑里搬新家,大家伙心里头高兴。
苏阳捂着耳朵来到了老郑这边,冲哈孜克喊道:“哈孜,再给库房添个响!”
哈孜克呼哧呼哧的跑了过来啊,将另一盘鞭炮点了起来。
“郑叔,咱们把账算一下吧,你看多少工钱,我这就拿给你。”
老郑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纸页上的工钱数被汗渍晕成蓝花,拇指蘸着唾沫翻得哗哗响,粉刷匠都按大工算,一共是十六个人,一个人干了八个工。
“阳子,你看看你一共是3840块钱,你就给三千八吧。”
苏阳也没讨价还价,都是干的力气活,自己也没计较,就掏出钱包数清了钱。
老郑干了这些年,还是头一次碰到结账这么爽快的人。
“好嘞,阳子,窑上要是还有其他的活,我随叫随到。”
“行。”
老郑走后,大家陆续把东西都挪到了新家。
里面刷着大白,亮亮堂堂的。
方倩他们看着自己的宿舍,想留在这里的心更加迫切了。
这些天他们跟二婶子他们打成一片,聊得跟自己家人一样。
大家对这些大学生也是十分照顾,都是毫无保留的教他们东西。
没过多久,李木匠也拉着地板车赶了过来,上面拉着框锯、槽刨、角尺、墨斗、平刨等工具。
李木匠在乡里也是有名的木匠,一般的桌椅板凳不在话下,甚至还能在家具上画一些花鸟鱼虫,看着好看,所以大家打家具都喜欢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