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三朝老臣直起脊梁时,苍老的声音却稳如磐石:“陛下息怒,这恰是楚宁的离间计。
三日前黑衣卫截获密函,楚军在昼夜兼程赶往晋阳,他不过是不想让唐军插手此战,这才故意放出风声而已。”
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陈品从袖中取出火漆密匣,侍立的老太监小碎步接过呈上。
刘掣一脸面无表情挑开蜡封,帛书展开后,他快速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晋阳粮仓存粟九百万石,楚宁却要将所有兵马全部集中在此地,分明就是想尽快拿下晋阳!”
陈品苍老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若真与唐国联手,何须将楚军主力全数压在晋阳?依老臣之见,这联姻传闻不过是障眼法,要迫使我军自乱阵脚。”
枢密使张延年突然重重叩首:“丞相所言极是!楚军目前攻打晋阳的兵马只有六万,而守城的晋军兵马数量比他们还多!”
“楚宁一定是没有太大胜算,这才故意离间我们四朝联盟。”
话未=才说完,刘掣就冷笑道:“是吗?万一楚宁真的和唐朝暗中联手呢?”
陈品突然掀袍跪下,玉笏在砖石上磕出清响:“老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三日来六百里加急军报显示,楚军前锋已出现粮草不继之兆。他们故意放出联姻风声,就是要诱使陛下与唐国反目啊!”
兵部侍郎突然膝行出列:“启禀陛下,今晨飞骑来报,枫叶城守军发现楚军辎重队正在朝秦地运粮!”
这句话像冷水泼进沸油,朝堂顿时炸开窃语。
刘掣猛地撑住御案,指节在紫檀木上压出白痕——若楚军当真粮食足够,为何还要从枫叶城运送粮食?
莫非这真是楚宁的奸计,想要让他怀疑大唐?
念及于此,刘掣冷哼一声:“既然种种迹象表明此事有诈,那我军就继续攻打枫叶城!”
“不管如何,我们都不能让枫叶城的楚军前去支援!”
“此事,交给丞相你亲自督办!”
日影西斜时,鎏金漏刻滴下第一百零八颗铜珠。
陈品捧着虎符退出殿门时,暮色已染透了他的鹤氅。
宫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正背着插有赤羽的铜管奔向枢密院。
而在千里之外的晋阳城头,楚军先锋的狼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残阳如血,染红了晋阳城头斑驳的垛口。
姬英杰扶着冰凉的青砖探身下望时,掌纹间沁出的冷汗在砖面洇出暗色水痕。
八丈高的城墙下,黑压压的楚军阵列如同浸透墨汁的蛛网,正沿着护城河向四方蔓延。
南门外三十架旋风砲已展开狰狞骨架,牛皮绞索在残阳中绷成满月。
每座砲车后方堆叠的雷火弹在晚风里飘散着刺鼻的硫磺味,裹着油布的火把阵列从砲阵一直延伸到五里外的中军大帐,恍若一条盘踞在地的火龙。
最令人胆寒的是砲阵中央三架通体漆黑的巨兽——那是用南海铁木打造的“震天吼”。
每发射一次就要消耗三百斤石弹,去年正是这种怪物砸开了秦国的千年城墙。
北面原野上,一万轻骑兵列成九重连环阵。
战马皆覆面甲,骑手左臂绑着玄色小盾,右腰悬着两尺长的弧形马刀。
这些来自幽州的踏雪驹正在焦躁地刨动铁蹄,扬起的尘烟里隐约可见后方三十座移动箭楼正在组装,楼顶的床弩闪着幽幽寒光。
“东面钩镰枪阵每百人为一簇,枪头淬毒。”
兵部侍郎的声音发颤,手中罗盘指针正对着朝阳升起的方向。
那里密布着蛛网般的绊马索,三丈长的钩镰枪在暮色中交错成钢铁荆棘,每支枪杆尾部都系着浸过火油的麻绳。
这是楚军对付重甲骑兵的杀招,一旦缠住马腿便会引燃烈焰。
西侧城墙外忽然响起整齐的踏地声,五千盾牌手组成龟甲阵稳步推进。
每面玄铁盾都篆刻着避火符文,缝隙间探出的连弩箭槽泛着蓝芒。
盾阵后方,三千弓箭手正将箭矢插入冒着热气的药桶——那是用尸油混合砒霜熬制的“鬼哭箭”,中箭者会浑身溃烂哀嚎而死。
“楚宁这是要把晋阳城碾成齑粉啊!”
太傅的白须在风中乱颤,枯瘦的手指划过城防图:“当务之急是将神机营全部调往南门,西侧箭楼需增配三百张硬弓!”
驸马都尉杨兴业突然主动站出来,皱眉道:“陛下,楚军在城外的布置有可能是障眼法!”
“若是我们跟随他们的布置而调动,必定会上了他们的当!”
众人闻言俱是一震。
杨兴业指着城外的楚军继续说道:“南门砲阵后方三十丈有新鲜车辙,深度却不足三寸,说明运送的并非石弹而是草料。”
“楚宁在用奸计逼我们自乱阵脚!”
姬英杰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镶嵌的夜明珠,这是他登基时唐国进献的宝物。
“传旨。”
姬英杰突然攥紧拳头,“四门守军按兵不动,让火头军往炊烟里掺艾草。神机营的猛火油分成十批轮换值守,子时前把南门瓮城的铁闸门检修三次!”
太傅张了张嘴想要劝谏,但最终还是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毕竟杨兴业和楚宁打过交道,而且还是驸马都尉,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的夫婿。
此刻反驳,会不给杨兴业半点颜面。
现在,他也只能期待事情是如杨兴业说的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