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功第三次摔碎酒碗时,帐外蝉鸣正撕扯着六月正午的溽热。

    这个虬髯将军的右肩绷带已变成黄褐色,溃烂伤口引来绿头苍蝇,在他挥动舆图时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

    李密的牛皮靴踏进中军帐时,带进一缕罕见的凉风。

    这位大唐吏部尚书身着月白圆领襕衫,腰间蹀躞带缀着七枚青玉算筹,手中竹骨折扇绘着《禹贡地域图》。

    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像舆图上的水系,消瘦的脸上不见丝毫慌张感。

    “将军请看。”

    李密用折扇挑起帐帘,热浪裹着腐臭扑面而来。

    他袖中飘出的龙脑香竟在尸臭中辟出三尺清气:“楚军营帐炊烟较三日前又稀薄三成!”

    折扇突然指向东南角,轻笑道:“军密探得到消息,他们的粮食不多了。”

    尉迟功抓起把盐豆砸向沙盘,豆粒在邙山地图上蹦跳:“老子管他吃虫还是吃土!这楚宁小儿”

    他突然按住渗血的右肩:“比王八还能缩!”

    李密轻笑一声,展开折扇轻摇,扇面上墨绘的黄河突然泛起涟漪——原是巧匠用螺钿嵌出的光影戏法。

    “将军可闻过饿狼垂死之嚎?”

    李密用狼毫笔蘸着茶汤,在案几上画出道蜿蜒曲线:“邙山鹰嘴崖形如饿狼咽喉,两日后子时”

    笔尖突然戳穿宣纸:“楚军一百车车粮秣将在此化作火海。”

    尉迟功的独眼陡然睁大,铁护腕撞翻青铜灯树:“你当楚宁是傻子?粮道必派重兵”

    他忽然僵住,鼻翼翕动着凑近李密袖口:“老狐狸,你又偷拆了我的密报匣?”

    李密哈哈大笑,从袖中抖出卷帛书,蝇头小楷间夹杂着楚军粮官印鉴:

    “楚宁为防我军截粮,将五千押粮军分作三批。可惜”

    他忽然高高地抬起下巴,笑道:“我大唐密探已经得知了此事,他们的计划要落空了。”

    尉迟功拍案而起,案角青铜虎符震落在地:“老子这就点八千精骑”

    “将军的刀该往这儿砍。”

    李密的狼毫笔尖点在沙盘上的楚军大营:“明日酉时,烦请将军领两万兵佯攻正门。”

    笔锋突然转向西北丘陵:“我自领三千玄甲军,借暮色绕行鬼哭涧——劫走楚国粮草!”

    帐外忽然卷进热风,吹开李密襕衫下摆,尉迟功顿时放声大笑。

    “很好,此计若成,我军便可困死楚军在此地。”

    可顿了顿,尉迟功的喉结上下滚动,忽然皱眉犹豫道:“若此计不成”

    “那老夫这颗白头……”

    李密摘下镂空银冠,露出寸草不生的头顶:“就挂在楚军辕门给将军照明。”

    他忽然击掌三声,帐外传来机括转动声。

    八辆覆盖兽皮的木驴车满载桐油,车轮竟是包铁的四棱锥。

    “很好,就按照李大人你说的办,本将这就下去安排!”

    尉迟功最终还是没忍住诱惑。

    当然,更多的是相信李密的判断!

    次日,暮色初临时,李密登上瞭望车。

    他摘下狼毫笔在落日中虚画,残阳竟顺着笔锋流淌成血色溪流。三千玄甲军牵着蒙嘴战马隐入山坳,马蹄裹着浸过羊乳的棉布,连山雀都不曾惊飞。

    而尉迟功的狼牙棒砸在辕门立柱上,木屑纷飞:“擂鼓!给老子把楚宁的龟壳敲出洞来!”

    他抬眼却望向西北天际——那里升起三只青鸢纸鹞,正是李密与蛮族巫师学的传讯之术。

    楚军营墙上的冉冥攥断瞭望镜铜柄。

    他看见唐军主力在营前架起投石机,却不知三十里外鬼哭涧的崖壁上,三百条浸油藤索正悄无声息地垂入深渊。

    李密钢腿上的齿轮咬合声,与山涧呜咽混成幽冥曲调。

    子时的鹰嘴崖飘起桐油味时,李密钢腿上的齿轮正好转过第七轮。

    他望着谷底一百辆粮车在火把中显形,车辙印却浅得反常。

    本该满载稻谷的板车,在松软泥土上留下的痕迹竟如空车般轻盈。

    “放箭!”

    李密折扇合拢的瞬间,三千支火箭点亮夜空。

    玄甲军特有的鸣镝声刺破山雾,谷底顿时绽开数十朵火莲。

    但燃烧的麻袋爆裂时,飞溅的并非稻谷而是石灰,混着桐油烧成惨白光焰。

    楚军押粮卒突然集体抛却佩刀,从怀中掏出铜哨吹响三长两短。

    被烈火吞噬的粮车底板轰然炸裂,三百名赤膊力士从夹层跃出,肩扛的牛皮水囊喷出青色黏液,竟将唐军火箭尽数浇灭。

    李密手中《禹贡地域图》折扇“咔“地折断,洁白的牙齿咬破下唇:

    “中计!速退!”

    可就在这时,却见四面崖顶亮起楚军赤旗。

    山谷东侧传来闷雷声,五十辆包铁粮车撞碎伪装成山岩的木板,真正的粮秣此刻才显露真容。

    楚军裨将端坐马背,手中蛇矛挑着个唐军密探的头颅——正是三日前向李密传递假情报的线人。

    “李大人好算计!”

    楚宁的蟠龙氅出现在西侧崖顶,八名力士扛着的青铜扩音器将声音压过火啸:

    “可惜啊,这一切都是本宫的计划,你上当了!”

    李密灰白鬓发被热浪卷起,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竟与楚军铜哨频率共振:

    “好个请君入瓮!”

    “却不知这瓮够不够厚!”

    燃烧的石灰雾里突然冲出十辆铁甲车,车顶铜管喷出黑水——正是李密暗藏的木驴机关。

    黑水遇火即爆,将楚军赤旗阵炸开缺口。

    玄甲军立刻结成人梯,踩着同袍肩膀向崖顶攀爬。

    楚将蛇矛横扫,击飞的铁蒺藜嵌入岩壁三寸:“放滚石!”

    他双眼映着冲天火光,却见本该坠落的巨石被层层藤网兜住——李密提前布置的防火藤索此刻成了救命索。

    楚宁突然挽弓搭箭,箭簇系着的药包在空中爆成紫色烟尘。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恨极了李密的楚宁没有想够收服此人,只想杀掉此人泄愤。

    这几日唐军的挑衅让他怒火中烧,如今有机会,他自然要先杀掉唐军内的谋士。

    今晚,李密必死无疑,谁来都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