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陈帝的吼声明显是中气不足,不过片刻就变成了嘶喊。
他到底是如今帝王。
蒙俊星显然也不敢对他动手。
那吼声竟持续传来,一声又一声。
“霍听潮、霍听潮!朕已经任由你软禁,随你对这朝政想怎样就怎样,对朕也随意指手画脚!
你还想怎么样?
你派人这样横冲直撞进了朕的宫殿,拿朕身边的人去审问。
你既如此嚣张,那你直接废了朕,直接杀了朕自己去做这个皇帝,做个乱臣贼子,何必如今这般装模作样!”
他大声嘶喊。
那一句一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很突兀,龙熙殿前后守卫、太监们都听到了,纷纷垂眸敛目,一个个恨不得封闭自己的耳朵。
恨不得什么都没听到。
那嘶喊却还在继续:“殷家败了,太子死了,他死了……朕那么疼爱他,他自小就乖巧……
他对皇后,对外祖家都孝顺敬重。他怎么会忽然反口攀咬皇后和太师,一定是你暗中对他施压,
是你让他那么做,一定是你!
你逼得他成了不孝子孙,成了无能的太子,他自焚而死就算不是你设计的也是你逼迫的!
你怎能那么残忍?
太子他把你当亲哥哥啊,这些年一直护着你的名声,是你杀了太子,是你!
太子妃也是你杀的吧?不然为什么你给太子妃看完诊她就死了!
那么多太医和民间的大夫都为太子妃看过诊,他们看都没事,只有你,一看完太子妃直接暴毙。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都是你干的,都是你!
你竟是如此狠毒的心肠,如此狠毒!”
南陈帝的嘶喊一声比一声弱。
但他喊出的话,却一声比一声可怕,对霍听潮是满满的诬赖,泼脏水。
阮江月忍无可忍,转身大步就走。
却不料刚迈出一步去,就被霍听潮一把拉住手腕,“不用管。”
“可他胡言乱语!”
“也并不算胡言乱语。”霍听潮神色平静,“都是事实,是我让太子妃死了,从而造就今日所有局面。
的确是我。”
“……”
阮江月张了张嘴,她茫然地看着霍听潮,这一瞬忽然有些不太懂他的心思。
就算是他做了筹谋,那又如何?
一切为南陈未来着想。
她并不认为他做错了,她想他自己也不那么认为。
可是他现在却放人南陈帝胡乱嘶喊,说的那么难听。
寻常百姓这样猜疑,和南陈帝这样胡乱喊叫,情况完全不一样。
今夜这龙熙殿,前前后后多少人,不用猜测,肯定会传出风声去。
民间百姓人云亦云,到时候他的名声定会受到影响。
可他却还这般云淡风轻,一点都不在意?
有个念头从心底闪过。
快如闪电。
阮江月想捕捉,又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没有捕捉,只是眉心却拧了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霍听潮。
“没事。”
霍听潮握住了阮江月的手,“他喊几句,影响不了什么。”
果然,下一瞬南陈帝的声音就没了。
不知道是声嘶力竭后没了气力,还是蒙俊星终于承受不住,冒着大逆不道将他的嘴给堵上。
片刻后,蒙俊星回来,站在外面禀报:“已经按照殿下吩咐,把该拿的人全都拿下,马上送入内廷司进行审问。”
霍听潮摆手:“去,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问出所有。”
……
夜半,一辆马车停在霍宅后巷一座小院外。
一个身披暗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下了马车。
车夫上前叩门。
很快里头有人应,开门将那披着斗篷的人迎了进去。
待到小院的门关好,那人摘下斗篷。
开门之人手中灯笼微弱光芒,将那人的脸照的半边明亮,半边暗沉,那张脸清俊而斯文,眉眼间隐含锐气。
正是晋阳王陈玄瑾。
陈玄瑾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贵客如何?”
“一直好生照看着。”
提灯笼的人低声回话:“她来这几日,除去要过文房四宝外,我们从不去打扰,那位贵客也不曾召唤过我们,很安静。”
陈玄瑾扯了扯唇:“她倒是冷静。”
从后院踏着青石径跨过月亮门,陈玄瑾停到一间厢房外。
厢房内还亮着灯火,将一人写字的影子照落在窗上,这般模样,在这深沉暗夜之中,好似更显安逸斯文,遗世独立。
陈玄瑾上前叩门,并不等里头有人应声,便开门而入。
“皇后娘娘安好。”陈玄瑾淡淡出声,还带着几分没有温度的浅笑:“皇后娘娘不愧是能掌朝政的人。
到了如此地步,还能这般静的下来,坐得住。”
那跪坐在榻上正写字的女子一身淡青素衣,乌发半披垂,面色淡漠平和,可不就是消失了的皇后么?
没有得到皇后回应,陈玄瑾既不气,也不等待,上前直接瞥向皇后写的字,眉梢轻挑:“往生经?为太子皇兄抄的吧。
看来皇后娘娘并不想表面这般,任何事情都不在意,太子皇兄的死,你还是有所动容的。”
皇后依然不语,手下匀速,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
陈玄瑾皱了皱眉。
看出皇后不欲闲谈,他也不再拉扯,将皇后面前砚台滑走,“皇后娘娘,请将名单交给本王。”
蘸不到墨的皇后终于看向陈玄瑾:“什么?”
“名单——皇后娘娘这些年在京城以及地方扶持了不少人,如今殷家虽被清查,但有一部分人却一直都在暗处。
名单只有皇后娘娘知道,亦对皇后娘娘极为忠心。
还请皇后娘娘将那份名单给我。”
皇后面无表情道:“你想将他们一并清查?跟霍听潮邀功?”
“非也。”陈玄瑾平静地说:“本王想联络名单上的人,请他们襄助,一起对抗永安王。”
陈玄瑾轻轻地笑:“皇后娘娘手掌南陈十数年,应该不想就这样落败,连着殷家百余口一并在秋后处斩吧?
现在是春末,极早筹谋,未尝没有翻身的机会。”
皇后冷冷道:“你会那么好心帮本宫翻身?你觉得本宫会信?”
“本王不是想帮皇后娘娘翻身,而是想自救。”
皇后眸子微眯:“什么意思?”
“便与皇后娘娘坦白了吧。”
陈玄瑾在皇后面前不远处的椅上坐定,缓缓道:“自永安王回京到现在,我已经遭了数次暗算。
也便是我早有防备,数次都能惊险避过。
但凡有一点大意,只怕现在早就一命呜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