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掀开锦被,她终于喘过气来。
“你想杀妻证道啊?”黎昭撅起嘴巴,很是不满。
“你来做什么?”谢昀居高临下,双手环臂睨了她一眼。
“哦。”她扶了扶头上的步摇,回道:“首辅沈大人送了些人参,说是皇后娘娘赏的,没毒,我就让莫叔收到库房里了。他还说了些稀里糊涂的话,我没当回事。”
“大人,门外来了位姑娘,称自家妹子被大人带走,特地来寻。”莫叔站在门外,恭恭敬敬道。
“妹妹?”谢昀蹙起好看的眉头。
“估计是昨天那个小姑娘。”黎昭解释道。
他点点头,回道:“带去正厅,我亲自会会她。”
“荒郊野外,她怎么找到北辰宫的?”她揉着略微酸痛的脖子,疑惑道。
他侧身去屏风后更衣,只听温润的声音幽幽响起:“昨天师兄他们派人去找了。再说,你揭皇榜这件事,还有谁不知道?”
黎昭认同地点着头,不断试探着:“如果我没治好郊外那场病,我会有什么下场吗?”
“那当然。”谢昀穿好最后一件外袍,又系上花纹繁复精致的腰封。
“北辰宫和尚书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会格外开恩,只处置你一人的。”
他从屏风后走出,濯月如柳的身姿倒映在黎昭的眼瞳中,她无端想起雪夜中的一点梅花——傲雪凌霜,自有一番风骨。
被这样直勾勾盯着,谢昀有些不自在,轻点她的额头:“想什么呢?小神医。”
她显然是喜欢这个称呼的,于是嘴角咧开一抹笑,跟着他蹦跶着出了门,临走前还不忘摸一把地上的两只狸花猫。
“那两只小猫都是你养的?”
“自然。”
“它们有名字吗?”
谢昀想了想,说道:“眉心一点白的,叫一白,两点白的,叫二白。”
好敷衍的名字。她腹诽。
“是公的还是公公啊?”
这是什么问题?谢昀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如果硬要形容,也许黎昭会认为,他下一句应该是:你有病吧!
可他毕竟是大越尊贵的国师大人,一卦难求,自然是不会说这种粗鄙之语,他只会说:“神经病。”
也没比前一句好到哪里去。黎昭牵着他的袖子,讨好地凑上前去,无形中拉紧两人的距离:“都说一山不容二虎,所以它们是一公一母?”
泥土与草药独有的芬芳侵袭着他的鼻尖,服药多年,谢昀并不喜欢命如悬丝需要名贵药材吊着的感觉,但此刻,看着面前人空灵澄澈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他竟生出名为心安的情绪,那思绪生了根牢牢扎在这一颗七窍玲珑心里。
可这样的眼神着实干净,与神鬼打交道的他见不得,于是扭过头去,以为看不到就不会生出许多杂念。
“对,这几天还叫呢,估计过几个月就会有小猫了,你要是喜欢就送你几只。”
谢昀罕见的说了一句长长的话,也罕见的许下承诺。
大概是因为命不久矣,所以承诺这种虚无缥缈又重于泰山的东西,他花费千金万金都给不起。
“那我可记下了。”她像个得了蜜糖的孩子,一蹦一跳跑远了。
不同于京城贵女的贤良淑德,黎昭足够鲜活,好的不像是这里的人。谢昀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么样的爹娘,能教养出这样的女儿。
还是说……
他止住要算卦的手,将九枚铜钱放回荷包。
“时机未到”这四个字足够他说服自己,总有一天他的妻子会说的不是吗?
哪怕不说也没关系的。
反正他也不会听到。
长长的走廊很安静,只有春风拂过的簌簌声碰撞在朱红雕花柱上,最后流入他的耳中。
正厅里檀木椅上,清姿俊逸的女孩安静坐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套在她玲珑有致的身上,也别有一番意味。
“一早听莫叔说姑娘来了。”黎昭大步跨入正厅,开门见山道:“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草民江照月见过夫人。”
她打量着面前的女孩:脸上一块黑一块白、荆钗布裙、面色红润,看不出面黄肌瘦的饥馑,再说名字,和周身的贵气倒是很相配。
莫不是个骗子吧?她回想起昨天的小女孩:衣衫褴褛、形容干瘦。
怎么看也不会觉得她有这样不愁吃的姐姐。
“听师兄说,姑娘一人来到北辰宫,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只是路途遥远,姑娘可是走着来的,有没有被拦路的官兵索要银两?”她试探道。
江照月不慌不忙,一脸从容:“多谢夫人关心,幸亏有上天保佑,草民才能安然到这里。”
牙齿整齐、眉型流畅。黎昭看了看自己歪七扭八的指甲,一时沉默无言:虽然不靠脸吃饭,但脸面也不能一点不在乎。
她默默将手藏在袖子里。
就在气氛逐渐走向尴尬时,莫叔的到来阻止了这一趋势。
黎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却瞥见旁边小女孩一脸的不情愿。
“囡囡,到姐姐这里来。”
面对江照月的热情,女孩不为所动,反倒是往莫叔身后躲了躲,黎昭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打起圆场:“瞧孩子吓得,连姐姐都不认识了。”
江照月兀自走到女孩身边,虚虚环着她。
“囡囡,见了夫人怎么不行礼?”
女孩突然“啊啊”地叫出声,声音凄厉惨惋,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黎昭和莫叔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将女孩护至一边。
“江姑娘,孩子刚到新地方,应当是不适应,所以吓到了,老奴就先将她带去玩玩,等熟悉了再带回来,您看?”
江照月只能点头应下。
疑点重重,黎昭不敢将她放走,便将她安排在客房里,又插进去几个丫鬟,名为服侍,实为监视。
傍晚,天色逐渐暗沉,忙了半天的莫叔来到她的院子。
“夫人,今早给这孩子喂了些米粥,只是她嗓子坏了,半碗下肚就吃不下了。另外,白先生并未找出她身上的毒药。”莫叔小声禀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