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出去采买的丫鬟将几个厚厚的纸包放到桌上,细声禀告着:“夫人交代的药材已经尽数买来,只是还有一味因时令没长成,掌柜的便送了一包种子。”
丫鬟将包裹严实的种子递到黎昭手里,压着身子退下了。
她掀开一角,轻嗅那富有生机的种子,清浅一笑:“当真是新鲜的。”
不等众人询问,她一个人扛着锄头和铁锨去了谢昀给她辟出来的空地。
一包种子下地后,连翘提着裤腿,在湿滑的土地里打了几个趔趄,手忙脚乱走到黎昭身边,小声说道:“夫人,首辅沈大人登门拜访,老爷还病着,只能让您去迎接了。”
黎昭抹了抹手里的泥,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让我去?”
“这里只有您最大。”
这句话听得她心花怒放,嬉皮笑脸应下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等收拾干净来到前厅时,莫叔已经和沈清臣说了一会儿的客套话,见黎昭到来,他识趣地退至下首。
“沈大人光临寒舍,臣妇有失远迎,还请沈大人多多包涵。”
“夫人不必多礼。”沈清臣想亲手扶起她,黎昭偏不如他所愿,后退一步直接避开。
他尴尬地收回手指,抚上桌子上几个华贵锦盒,解释道:“皇后娘娘听闻谢大人旧病重发,心痛不已,便托在下送了些贡品人参。”
贡品人参?那可是好东西。黎昭在心里盘算起了它的用途。
沈清臣见她不为所动,问道:“夫人?”
“啊。”她回过神来,连连道歉。
“夫人不必如此。”他眼睛紧锁着她的一张小脸,试图能从里面找到记忆中的影子。
黎昭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将头扭向一边:“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夫人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行为。
这是什么老土的理由?她狐疑地看向沈清臣: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双及薄的唇紧紧抿着,面白如玉,唯独一头长发乌黑异常。
要是这样好看的头发在谢昀头上,兴许可以编个麻花辫。她心想。
“故人?那还真是臣妇的荣幸。”
只要不是故去的人,她是没有忌讳的。
“夫人可是徐州人氏?”
在记忆里搜索片刻,她点点头。
他追问道:“八月十五的生辰?”
还挺清楚的,但总觉得被冒犯到。她强行按下心中不适,答道:“不错。”
难道原主见过?可她搜肠刮肚也对不上这么一号人。
“那便是了,时过境迁,如今已有七八年未见,夫人不记得也是常态。”
这人,还给她找上理由了?黎昭就坡下驴:“既是故人,本该与沈大人叙旧的。只是臣妇的夫君还卧病在床,臣妇得去照料他。”
“既如此,沈某便不打扰了,还请夫人收好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他微微点头,像一只飞燕似的,从她身边轻巧掠过。
纯正馥郁的檀香气味浓烈地萦绕在鼻尖,与自己身上的春泥味道混在一起,她回头凝视那一划越来越远的背影,直至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夫人,这东西……”莫叔指着桌子上的糊着反光缎面的锦盒,小心询问她的意见。
联想到之前的猜测,她小心旋开锦盒上的暗锁,将一根银针缓缓插进去。
未几,银针安然无恙。黎昭松了口气:“莫要声张,放进库房便是。”
莫叔临走之前,她出声叫住了他:“他和那位是什么关系?”
那位,指的自然是中宫皇后。
“姑侄关系。”
黎昭捏了捏下巴,斟酌道:“以后少和他往来。”
原主的来历和生辰,是探子拱拱手的事情。若真是故人相见,常人应当欣喜难耐,至少面上也是喜气洋洋,沈清臣一脸平静,不是心机深沉就是心里有鬼。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结局。
带着一脑子的乱麻,黎昭敲响谢昀的屋门。
并没有丫鬟或者小厮来迎接她,反倒是两只狸花猫趴在地上,冲着她喵喵叫。
她迟疑一会儿,轻手轻脚经过两小只,莲花旋一般转到里屋。
还没到夏天。他身上自然是裹着衣服的,当然,在自己的卧房又怎么件件齐备?
“谁让你进来的?”一方厚重的锦被猛地冲她而来,砸的她眼冒金星。
堪堪将头上的重物抛掷一边,黎昭指着地上的两只小狸花,毫不犹豫甩锅:“我刚才敲门,他俩一直‘妙妙妙’,不是让我进来是什么?”
嗯,猫叫人,猫好;人怪猫,人坏。
见她胡搅蛮缠,谢昀竟笑出了声,胡乱套了件外衫在身上,他伸手接过锦被……
“师弟啊——”声调拖得极长,显然来者心情不错,可被造访的人却是脑瓜子嗡嗡的。
黎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眨眼间,她就躺在了软乎乎的被褥上,看着被自己压出来的一方小小凹陷,没等好奇,那床锦被又回到她的头上,黑蒙蒙里几颗黄澄澄的星星闪啊闪,亮的她喘不上气。
“师弟啊,神医可有来看过,怎么样,他说什么了?对了,你感觉怎么样?”
隔着厚厚的被子,依旧能听到楚辰叽里呱啦的声音。
她不满的动了动。
“哎师弟,你床上还有人啊?不对,你和弟妹才成婚多久?”
“不是。”谢昀焦急反驳。
“什么不是?我都看见了。”
“是猫!”
“猫有这么大?”他夸张的在空中画一个圆。
大步跨过他,楚辰“唰啦”一声拉开锦被,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眼泪涟涟的眼睛,还有布满红晕的脸颊。
他呼吸一窒,又将锦被按了下去。
“我什么都没看到啊。”他尴尬笑着,脚下一刻不停,逃也似的钻了出去。
一直跑到药房,他才停下来。正在捣药的白翡瞥他一眼——大气喘喘,像是有鬼在追他一样。
“姓谢的他开窍了。”
楚辰只扔下这一句话,一溜烟儿的跑没影了。
没头没尾的,留下白翡浑身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