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卫邀月才知道,燕珩说让她先把身子养好,意思是等养好之后,会把她当牛马使唤。

    自从卫邀月的腿好了之后,她简直就成了整个白露寺里的大管家。

    不仅要管着十几口人的饮食,还要帮着挑水砍柴。燕珩是一点儿也没把她当外人,也没把她当人。

    卫邀月叫苦连天,“我当时怎么就没摔死呢。”

    燕珩仍是那般招牌的笑容,“不劳动者不得食,卫娘子,你没少干,也没少吃呢。”

    一句话,噎得卫邀月无话可说。

    卫邀月是个无肉不欢的主。从前在陵里,她是没条件,素日里连个肉味都闻不着。可是现在她下了山,跟着白石去镇上行医,整日叫那街上的烧鸡馋的睡不着觉。

    燕珩和住持特许她在寺里吃鸡,可是没有钱,烧鸡又不会长出翅膀飞到嘴里来。

    白石吐槽道:“你没来的时候我们寺里经济可没这么紧张,现在手头那点儿钱,全供你吃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寺里养了只黄鼠狼。”

    卫邀月也不是没心没肺,知道白露寺位置偏僻,极少有人来供香火,便自己想着法地多赚点银子填补家用。

    苍山上生了许多琅花,卫邀月和白石一起去采药的时候会特意摘一些,自己用植物作染料染成各种颜色,再编织成琅花结,带到镇上去卖。

    虽然镇上经济萧条,没太多人光顾,但加上平时卖药赚得的银钱,寺里总算是能保持收支均衡。

    清风镇是个古朴宁静的小镇,镇上的人不多,一来二去的,也都对她眼熟了。

    不过,大家眼熟的只是她的打扮。她每日出门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再热的天她也要带上一层面纱,压根儿没有人见过她的容貌。

    陵里的婢女好几次从她的摊子前擦肩而过,也都没认出她的模样。

    这一日,彭姑姑带着两个婢女下山来,居然在她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哎?姑姑你看,这坠饰倒是独特,样子蛮新奇的。”

    彭姑姑扫了一眼,趾高气昂道:“哦,琅花结。这玩意儿在盛都风靡一时,如今也不算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奴才忘了,姑姑年轻时可是在盛都待过的。哎?说起盛都那个什么贺兰将军?听说他带领金乌军打下了绥辉,人却死在了绥辉?!”

    “据说不是死了,是失踪了。不过他失踪前已经身负重伤,就算当时没死,到现在还没下落估计是活不成了。”

    彭姑姑假慈悲地叹了口气:“唉,死了也好。他不是和那卫邀月是老相好吗?正好两个人在地府团圆了。”

    “到底买不买?!”

    卫邀月没好气地抽回了那婢女手里的琅花结,压着嗓子道:“不买别在这儿闲聊!”

    那小婢女一瞪眼:“你这什么态度?有你这么做买卖的吗!?”

    一旁的白石看见了,吓得冷汗直流,赶忙上前道歉:“不好意思,我妹子她脑子不太好,有毛病,贵客多担待,多担待”

    等人走远了,卫邀月才隔着纱帘瞪了白石一眼:“你才脑子不好呢!”

    “你脑子好你能招惹她们几个?虽说我从山底找了具被狼啃过的女尸,假扮成你,骗过了他们。但是你要是真被揭穿,还不被他们抓回去继续守陵?!”

    白石四下瞅了一眼,低声嘱咐道:“你要记着,卫邀月已经死了。咱们现在安静平淡的生活来之不易,人死不能复生,你可千万别再走回头路了。”

    是啊。不管是芙蕖,刘冲,还是贺兰枭,都已经不在了。

    人死了,就是没了,永远的没了,再也见不到了。

    明明心里很清楚这个道理,可当她听到旁人议论贺兰枭的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地想要反击。

    为了一个死人,还是有仇的死人,真是太愚蠢了。

    卫邀月低头搓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一旁却突然伸来一只手,递了块白帕子过来。

    “姑娘可是受委屈了?”

    说话的人叫宋意深,是清风镇巡检司的巡检,他曾在益州军中担任过副将,因此乡亲们都习惯称呼他为宋将军。

    他为人谦和敦厚,又不失细心,对待乡邻友善,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白石和燕珩常在清风镇行善,所以宋意深对待白露寺里的人也格外客气些。

    卫邀月看着那递过来的帕子,居然有些恍惚。

    “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卫邀月回了回神,“哦,宋将军,没有,只是天气太热,有点头晕。”

    “正值三伏,天气着实是过分炎热了些。司里煮了些绿豆汤,少顷我让手下给姑娘和白石神医送些来。”

    面对宋意深的好意,卫邀月有点无措,“不用不用,我歇一会就好。”

    “姑娘不必客气。”

    虽然卫邀月拒绝了,可是宋意深还是吩咐了手下即刻回巡检司去取。

    “今夜清风桥上有杂耍表演,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兴趣”

    “哦我今晚要去采药。”卫邀月回答得飞快。

    “夜里?”

    “呃对,有种药特别独特,只有晚上采药效才好。”

    卫邀月求救般地转向白石,恨不得掀开纱帘给他送几个眼神。

    白石心领神会,“哦对,是有这么回事。”

    宋意深有些失落:“那好。夜里山路难行,姑娘千万小心。”

    “好,我会的。谢谢。”

    夜里的白露寺里,只有鸟鸣和狼嚎,没有半点人气儿。

    僧人们大多早早睡下,只有燕珩闭目打坐在院中,陪着两个酒鬼畅谈人生。

    “卫邀月,我看那个宋将军八成是对你有意思,你怎么不接招啊?”

    卫邀月耷拉着脑袋,自嘲道:“我一个死人,我接什么招啊我。”

    白石摇了摇手指,“死的是卫邀月,而白露寺里的这位姑娘,你还可以展开你崭新的人生。你看人家宋将军,长得一表人才,要脸蛋儿有脸蛋儿,要身材有身材,关键人家对你那叫一个体贴。今夜他邀你出游,你咋不去呢?”

    卫邀月淡漠地笑了笑:“你真觉得他喜欢我?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长啥样都没见过,他能喜欢我?!”

    “喜欢就是喜欢,长相和名字,那都不重要!”

    白石望了望燕珩,“无念,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燕珩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相貌和姓名,确实不重要。”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她可是卫邀月啊,这一点,很重要。”

    卫邀月深表赞同,“他若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未必还敢接近我,不举报我就算发财了。要不就是我一辈子瞒着不告诉他真相?可要真是那般,我岂不是骗了他,害了他的一生?”

    白石喝着酒,叹了口气:“说到底,你还是不肯抛弃‘卫邀月’的身份。今日街上,你为何那般恼怒?就是因为她们提了贺兰枭,是不是?你要真放不下他,便无需装得那么洒脱。你好歹哭一场,别让我们都为你揪心着。”

    卫邀月无助地看向燕珩,“燕珩,你是高僧,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燕珩笑着摇头:“我是和尚,搞不懂感情的事。”

    卫邀月算是明白了。

    人家修行的高僧为啥要断七情六欲?这不是明摆着嘛,感情就是个让人烦恼的坏东西,有了它,修炼百年也得不了道,成不了仙。

    不管是贺兰枭还是宋意深,总之卫邀月是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她宁愿青灯古佛地跟一群和尚过,也不可能再动半分情念。

    至少,今夜之前,她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