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向来看卫邀月不顺眼,虽然叶颛并不是崇王一派的人,但是有机会落井下石,他并不介意推卫邀月一把。
“贺兰将军为了救自己的未来小姨子,真是尽心尽力。可你别忘了,锦王可是周氏功臣之后。他还没等为周家留下一儿半女,就这么残忍地被虐杀了,这对为我大景献出生命的周家先祖来说,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些。”
陆太傅突然开口:“公平?!周家人的命是命,卫都尉的命便不是命?陛下已经有旨,三日之内不准锦王对卫都尉动手。可他罔顾圣令,私下处刑。这桩罪责,又该如何论处呢?”
聂誉如今是当朝中书令,在朝中有了不少话语权。景帝近来有意推行变法,对聂誉也颇为重视。
他和卫邀月素来聊得来,两个人也算是忘年之交。
“陛下,臣此前在隐竹林曾经多次与卫娘子论道,以她的心胸、见识,断然不是那滥杀无辜之人。臣素闻锦王在民间横行霸道,强占民女。这般无德无行之辈,实在人人得而诛之。”
郑晚棠的父亲郑钦,是因为卫邀月的再三坚持,才回到了盛都的。他如今已经是景帝身边的右丞相,地位极高。
“是啊。臣早闻卫娘子与卫都尉已经相认为一家,亲如同胞姐妹。自卫都尉被拘于锦王府,卫娘子一直恪守本分,未曾去锦王府闹过事,可见她本是相信王法律例的。可锦王却突然反悔,提前要了卫都尉的性命。这换做是任何人,怕是都要愤怒到发疯啊。”
本来,景帝叫各位大臣来奉宸殿,就是为了各抒己见,商量看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可景帝正认真听着想着,突然被太后的一声怒吼给吓了一跳——
“那我锦哥儿就白死了是吗!?”
周锦然自小是周太后养大的,她对周锦然的疼爱,远超对她的亲孙子孙女。
如今听闻周锦然不仅是死了,还被卫邀月大卸八块,她早就是强压着怒火。
现在又听这许多高官大臣都在为卫邀月说话,她胸中的一腔怨气愤恨,便再也压不住了。
“我周家满门忠烈,为大景江山鞠躬尽瘁,连命都没了,只求剩下的这两个孩子,恪儿,锦哥儿,能够安度余生。哀家知道锦哥儿的性子是跋扈了些,你们若是埋怨,便将这些罪责算到哀家的头上好了!都是哀家纵容娇惯,才让他变成这般无法无天的模样。可他如此年轻,他还是个孩子啊”
卫邀月翻了个白眼。
原来不管什么时代,总有这种家长,能把孩子给惯成个废物来为祸人间,最后还委屈巴巴地说一声“他还是个孩子”,便以为可以万事大吉。
“太后与锦王亲情至深,真是令人感动。不过您也别太难受了,您这把老骨头怕是也苟活不了太久,很快就能跟周锦然在地狱团圆了。”
这大不敬的狂言给众人都吓了一惊。
景帝拍了下桌子,“卫丫头,你当真疯了?!怎敢如此与太后说话!?”
“我倒是给你落下了。”
卫邀月干脆站了起来,昂首轻笑蔑然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整日被一窝居功自傲的周姓人围着,是不是都把自己姓啥给忘了?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任由歹人嚣张,罔顾无辜之人的性命。你屡次对周家人的罪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会让周锦然有胆量违抗你的命令!芙蕖的死,也有你的一份!”
当今世上,哪有人敢这么与天子说话?所有人都吓傻了。
只有贺兰枭知道,卫邀月如此,怕是根本没想过要活命。
芙蕖对她来说,与生命一样重要。刘冲的死已经给她带来了太多的痛苦,如今芙蕖也不在了,卫邀月已经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
“月儿,你如此不顾一切,可是想好要离开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你在乎的,能够让你留下来的了吗?”
贺兰枭无非是想听一句,她在乎他,愿意为了他留下。
或许以前的卫邀月,真的会傻到那个地步,会为了一个男人,待在自己最厌恶的地方。
她从前就这般做过一次。
那个时候,她本是有机会离开盛都的。可是她选择了留在盛都,在此安家。
她以为自己爱着的这个男人,与自己惺惺相惜,懂她,支持她,会永远站在她的这一边。
至少在今日之前,她都是这样深信不疑。
“贺兰将军。你也看到了,我就是这样一个目无法纪的人。我不光对天子不敬,对大臣不恭,我对你其实也没什么真情实意。此前你对我挺好,我不过是看你地位高,长得帅,自己一个人孤单寂寞,才想着跟你玩玩。我屡次拖延婚期,本就是因为我后悔了。”
她将金乌军的腰牌扔到了贺兰枭的脚边,怅然地舒了一口气,“唉本想着,利用你的势力,可以救出芙蕖。没想到,你根本不为所动,坚持要循规蹈矩地按照律例办事。现在,芙蕖也不在了。我便不跟你装了。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你我二人的婚事,从今日起,便不作数了。”
太后激动地扶着椅子站起来,“你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孽障!!”
卫邀月无畏地笑了笑:“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为‘大逆不道’?所谓的道,便是你们这些位高权重者说什么,我们这些蝼蚁一般的贱民便听什么吗?整日周家长周家短地挂在嘴上,你周家的功劳有你什么事儿啊?你上过战场,摸过刀枪吗?”
“你你”
周太后憋得脸发紫,直接气得昏厥了过去。
景帝朝着殿下的白石大喊:“快,白石神医,快给太后瞧瞧啊!”
白石像是耳朵塞了棉花,一动不动。
景帝无奈,只能派人先将太后送回康寿宫,叫太医来诊治。
“太后病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扶光,你不是说找来的证人在路上吗?等到证人到了,审问清楚,再议此事吧。”
崇王着急道:“陛下,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敢问整个盛都,何曾发生过此等骇人听闻的命案啊!?高居亲王之位,都能惨遭如此毒手。若是将卫邀月放归家,盛都之内,百姓还不人心惶惶,如何安居啊?”
景帝烦闷道:“朕没说要放她归家。此事还未有论断,卫邀月暂时便由金乌军看管,关在安定司大牢吧。”
崇王不满,“金乌军是贺兰将军的部下,而贺兰将军与卫邀月的关系人尽皆知,这”
“崇王难道认为扶光会以权谋私,擅自放走卫邀月吗?”
崇王低了低头:“不敢。”
可是,贺兰枭确实动了那番心思。
夜里,他只身来到安定司地牢,拿来了两样东西——
一把木梳,一根银簪。
“芙蕖的尸身,我已派人安置妥当。这是她身上随身带着的两样东西,我想理应交给你来保管。”
卫邀月未看贺兰枭半眼,只是接过东西,将梳子揣进怀中,又将簪子戴在了自己头上。
“多谢。”
看着卫邀月冷漠的表情,贺兰枭心如刀割。
“月儿,你当真要与我如此说话吗?这里没有旁人,你怨我,恨我,大可说出来。”
他甚至将负心剑的剑柄塞进了卫邀月的手心,“若你实在恨我,我的命都可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