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答应过刘冲,要帮她对刘盼和江秀儿说一声抱歉。如今元城就在眼前,她却怯懦了。
沈阔看出她的不安,问:“能行吗?要不我去跟她们说吧。”卫邀月摇头:“老刘临走的时候,唯独托付了我这一件事,我答应他的,绝不能食言。”
直面自己内心的伤口,这怕是世间最痛苦的事情之一。
只要一想起刘冲那残缺的身躯,那满身的鲜血、痛苦的表情卫邀月的心就像是要被撕裂开一般的疼。
她不敢想,如果将事实一一告诉刘盼和江秀儿,她们该有多么痛苦。
卫邀月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说谎。
元城公廨修缮一新,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曾经朝夕相处的那些衙役们见卫邀月来了,亲切地上前打招呼。卫邀月回到这里,竟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卫娘子!”
刘盼擦着手,从厨房里快步出来,“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都没准备什么饭菜。一路奔波累了吧?你等着,我这就”
刘盼说话利索得很,看起来白石的药方十分有效。
卫邀月拉着了刘盼的手,“盼姐你好了?”
“好了!白石神医名不虚传,药到病除!而且太守大人也时常叫我去前堂帮忙,日常与人交流得多了,口齿也愈发麻利了起来。”
看着刘盼如今过得这样好,卫邀月真的不忍心告诉她噩耗。
沈阔将旁人支了出去,刘盼看着这场景,心里突然忐忑起来。
“卫娘子,你们这次来元城,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前些日子刘冲给我来信,说是要跟着贺兰将军去西北打仗了。你可知西北战况如何了?小冲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卫邀月还以为,她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已经能够直面刘盼了。
可是当她看见刘盼那双期待的眼睛,她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盼姐刘冲他”
刘盼的眼底灰蒙蒙的,颤抖着双唇,问:“小冲是不是出事了?”
卫邀月紧紧地握着刘盼的手,“盼姐,刘冲是烈士,是英雄。陛下已经追封他为金乌军副将,圣上的赏赐不日便会送过来。有田地,有宅院,你日后再也不用过流离失所的日子了。”
刘盼失神地看着卫邀月,沉默了片刻,平静地问:“小冲,他是死在战场上的吗?”
卫邀月的心像是被紧紧地攥着,痛得喘不过气。
“是。他是为了保卫家国战死的。”
“他的尸身呢?”
卫邀月不敢去回想刘冲的惨状,强忍着泪,撒谎道:“金乌军的将士们将他的尸身好生地运回盛都来了。陛下恩旨,让刘冲葬在了忠魂山,今后世世代代,受万人敬仰供奉。”
刘盼的泪落了下来,“好,太好了我们刘家,真的出了个将军。小冲从小就想从军,这一回,他总算是如愿了”
卫邀月心疼地抱住了刘盼,“盼姐,刘冲临死前留下话,他说,想对你和秀儿,说一声对不起”
“这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啊”
刘盼的反应过于平静,卫邀月怕她强忍着憋坏身子,劝道:“盼姐,我知道你和刘冲相依为命地长大,他是你最亲最亲的人。对不起若不是我当初劝他入金乌军,他也不会如此。”
刘盼浅笑着为卫邀月拭去眼泪,“卫娘子,你万万不要这样说。如果不是遇见了你,我和刘冲,就算不是被饿死冻死,也会被那些贪官污吏害死杀死。我们姐弟命苦,本以为这辈子能够吃饱穿暖,就已经足够幸福。没想到居然还有机会,能够实现心中所愿,为国尽忠。我想,小冲也从未怨过你。作为将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选择。卫娘子,我不伤心。我为他骄傲。”
刘盼和卫邀月一起去了江家,江秀儿听到了刘冲的死讯,先是一愣,而后的反应,简直与刘盼如出一辙。
“打从他说要从军,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兵打仗,报效家国,是他的抱负。刘大哥是英雄,我也不能给他丢脸。”
卫邀月当真低估了这些坚强的女子们。
她们三个人一起,为刘冲在元城立了衣冠冢,又坐在一起聊了许多关于刘冲的事情。
大家有说有笑,仿佛不是在哀悼死亡,而是在向九泉之下的刘冲说:你放心吧,我们都很好。
肴核既尽,杯盘狼籍。三个人说起元城的乡亲邻里们,说着说着,卫邀月突然想起了姜阿婆。
“对了,姜阿婆近来如何?我明日一早便要继续赶路,想来是没有时间去探望她了。盼姐,你抽空帮我给阿婆带个好,就说我想她。”
刘盼和江秀儿对视了一眼,支支吾吾道:“姜阿婆阿婆她已经不在了。”
卫邀月一惊:“不在了?为何?此前我见阿婆身子康健,不像是有隐疾的模样啊。况且她心心念念的儿子也找到了,往下只剩下好日子了,她怎么会突然不在了?”
刘盼道:“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本来一切都好端端的,姜阿婆的儿子也确实回来看了她一趟,但就在她儿子离家的第二天,邻居就发现姜阿婆倒在了自家的院子里。”
“死因呢?”
“阿婆年纪大了,好像是摔了一跤,磕着了脑袋。”
卫邀月隐隐有种不太好的第六感。
她又问江秀儿:“秀儿,那你的二表哥回来了吗?”
江秀儿点头道:“听说是回来了一趟。”
“听说?他好不容易大老远地回元城来,你没与他见一面吗?”
“叔父说军中事忙,二表哥这次回来都是破了例的。他只匆匆忙忙地回家探了一头,报了平安,便又立刻启程回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