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枭一直在外面等着,见到卫邀月安全又开心地从里面出来,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给你气受吧?”
卫邀月给贺兰枭看了看那块玉环,道:“人都到这时候了,还不清醒的话,就真没救了。她给我道了歉,道了谢,还送了我沈家的玉环。贺兰枭,你看,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古人诚不欺我。”
贺兰枭笑道:“那你今日去见燕琢,也是去投之以木桃去了?”
燕琢那个人,整日看似嬉皮笑脸,实则城府极深,对任何人都有所保留。
卫邀月认为,她这算是一场豪赌。要么,就是她得偿所愿,得到青云台。要么就是肉包子打狗,燕琢死不承认。
要真是后者,她确实也没办法。
棋已走到这一步,卫邀月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向前。
回去之后,她洋洋洒洒地默写了一大篇文章,第二日清早就和贺兰枭一起,出发去隐竹林寻聂誉。
兴言先生的大门,可不是那么容易叩开的。
门童一见贺兰枭那身黑漆漆的打扮和手中的剑,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死活不给开门不说,连通传一声都拒绝。
“师父说了,凡尘俗客请回!”
卫邀月没有办法,只能把文章从门缝里塞进去,好声好气地央求道:“小哥小哥,我们不进去,你就帮我把这文章送给先生一瞧可好?”
门童道:“先生忙,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文章都有功夫看的!”
卫邀月脑筋一动,高声念了两句——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门童听完,顿了顿,道:“这是你写的?”
“这就是文章里的一句。你去与你师父念上这么一句,他肯定愿意看一眼文章的。到时候他若是肯见我,你赶紧来开门啊,我们就在门口这里等。死等!”
这篇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是卫邀月最喜欢的文章之一。
那日在卫家密室里,卫邀月看完聂誉的“反书”之后,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陶渊明。
这儿人文风颇为相似,境遇也有相同之处。陶渊明厌烦官场的蝇营狗苟,主动辞官回乡,享受自己的田园生活。聂誉变法未果,九死一生,隐居竹林当起了教书先生。
卫邀月看过几篇聂誉进来的文章。里面的心境已然脱离了官场的名利之心,全然是一番豁达淡薄的心境。所以她笃定,聂誉一定会因为这篇文章见她。
果然,没过多久,门童就过来叫她进去了。
贺兰枭也跟着起身,却被拦下来——
“先生只请了这位娘子进去。”
贺兰枭的眼底陡然升腾起来一阵怒气,烦闷道:“你们以为我想进去的话,你们当真拦得住?”
卫邀月抬手抚了抚他的手臂,安抚道:“好了,人家这里是学堂,我们还要求人家办事呢,别大吼大叫的。我自己进去就好,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贺兰枭沉了沉眸,从腰里掏出来一个黢黑的哨子,挂在了卫邀月的脖子上。
“若遇意外,吹响哨子,我立刻冲进去。”
卫邀月看着哨子,又看着一脸紧张的贺兰枭,软糯糯地扯出个可爱的笑来,像哄小孩一样道:“好~”
隐竹林名副其实,里面全都是大片大片的竹子。参天的竹林几乎遮天蔽日,形成了一个自然的绿色大穹顶。
门童带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绕了许多圈,这才到了一处独立的小屋。
她坐在纱帘隔开的厅堂里,帘子的另一边,就是聂誉。
卫邀月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从模糊的轮廓看出,他全身白衣,留着长长的白胡子,身影健朗挺拔,而又有一种自然的隐士风骨。
“小娘子,这篇《归去来兮辞》,是你递来的?”
卫邀月赶忙回答:“正是。”
“你小小年纪,如何会有如此看破人生的感叹呐?”
“呃。”卫邀月不想撒谎,坦言道:“先生误会了。这篇文章是我默写下来的,并非我原创。”
聂誉一下子便不悦了起来,招呼童仆进来,吩咐道:“送客!”
“不不不不”
卫邀月急切道:“这虽然不是我自己写的文章,但是这位五柳先生的著作,整个天下只有我能默写下来。您难道不喜欢他的文风?不欣赏他的文采吗?我这里有更多他的诗词,您难道都不想听一听了吗?!”
聂誉不屑:“哼。居然大言不惭地将抄袭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我不是抄袭!我说了我只是默写下来,可从未说过这是我写的啊。五柳先生他都已经不在了,这里又没别人认识他,我大可以说这是我的原创。可是我没有,我就是不想撒谎”
“等等。”聂誉震惊地问道:“你是说,写这篇文章的人,他已经死了?”
“是的。”
聂誉的身影看起来十分失落,他沉默了片刻,挥手道:“那这些也不是你的文采。老夫不能因为你背得出别人的佳作,就收下你。”
“先生误会了,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让您收我,而是为了承欢。”
卫邀月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是聂誉一动未动,看来还算是平静。
“谁是承欢,老夫不知。”
卫邀月笑道:“承欢是您外孙子啊,您干嘛假装不知?”
聂誉冷笑着抿了口茶:“原来是燕琢派来的说客啊你回去告诉你主子,别再白费心思了。老夫是绝对不会收下他燕琢的种的!”
这一回,可不是小童仆来请她离开了。
周围突然围上来四五个大青年,打扮得倒是像书生,可体型却像是打手。
卫邀月不想被赶出去,只能上演一出秦王绕柱,一边快速左右闪躲着,一边道:“你就算是不喜欢燕琢,但是承欢他也不是燕琢一个人生出来的啊,他也是您女儿的孩子。你不为别的,你替你女儿想一下,她九泉之下若是有知,会不会十分伤心难过呢?”
聂誉突然激动起来:“他有什么资格提倾心?!”
卫邀月顺着他,继续道:“是是是,他是渣男,他没有资格。他没提啊,这不是我在提嘛。聂老先生,我看你对那篇《归去来兮辞》也十分喜爱,您一定也是向往那种无忧无虑的田园生活的对吧?我见过承欢,他懂事可爱,在您膝下尽孝,不是很好吗?”
“燕氏皇族给老夫尽孝?真是折煞老夫!”
卫邀月跑着跑着,突然听到这一句,顿住了脚步——
“聂先生。您不知道吗?”
聂誉不耐烦道:“什么?!”
“承欢他姓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