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意识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觉得:这人肯定不是贺兰枭。
因为贺兰枭的身子硬得很,浑身上下全是硬邦邦的肌肉。而现下的这个怀抱,柔软不失有力,骨架比贺兰枭纤细许多,不过摸上去,应该也是个大高个儿……
卫邀月闭着眼睛,沉浸在这种盲人摸象般的体验里,一时出神。
“卫娘子还要躺多久?”
熟悉的声音唤醒了卫邀月的理智。
她睁开眼睛,果然,陆乘舟的那张帅脸就近在咫尺。
“陆中丞,又见面啦。”
她蹦蹦跳跳地直起身来,指着旁边的小男孩控诉道:“陆大人来得正好。也不知这是谁家的孩子,自己一个人偷溜出来放风筝,还爬那么高,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小男孩见了陆乘舟,再没有刚才的神气,乖乖挪到陆乘舟身边,恭谨地唤了声:“兄长。”
“兄长?”卫邀月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陆大人,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这是我姑母的孩子,自然该称我一声兄长。”
陆乘舟的姑母?
书中的情节一幕幕在卫邀月的脑海中快进,直到那些她亲手写下的悲惨剧情浮现在眼前,她才盯着眼前的小男孩,艰难的问出了一句——
“你是……宣平侯世子,许子岚?”
小男孩昂着头,骄傲道:“正是!”
宣平侯许恒,曾是景帝身边最得力的武将。他和卢风一样,为景帝打下江山,立下了赫赫战功。因此,伤病缠身,不得不早早交出兵权,难以再为景帝征战。
陆映雪是陆太傅的亲妹,嫁给宣平侯之后,生了三个女儿,直到三十多岁,才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了许子岚。
宣平侯和陆家一样,都是满门忠良。
正因如此,他们注定与贺兰枭是宿敌。
书中写,景帝燕善驾崩后,贺兰枭趁乱发动兵变。宣平侯义愤填膺,自请迎战,却被贺兰枭残忍虐杀,枭首示众。
金乌军长驱直入,为取禁军虎符,杀入宣平侯府。宣平侯府举满门之力抵抗,终是寡不敌众。
最后,满门惨死,无人生还。
而卫邀月眼前这个神气活现的小男孩,就是宣平侯府中最小的义士。
稚嫩的脸庞上毫无世俗的牵绊,他分明该无忧无虑地过他的童年,可是几年后,他却要背负家仇国恨,被无情残杀。
这些事,要怪也是怪逆贼贺兰枭。
可是卫邀月却觉得,自己这个与贺兰枭一条船上的蚂蚱,也有罪。
她强撑着挤出一个微笑:“小屁孩,以后……没有大人陪着,不要乱跑。”
“你都知道我是侯府世子了,还敢这样叫我?!”
“那我该怎样叫你?”
许子岚小大人似的背着手道:“你该尊称我一句小侯爷!”
“子岚。”陆乘舟严厉地看着许子岚,正色道:“与长辈说话,应合乎礼节。即便你身份高人一等,也不可轻视他人,不敬长者。”
许子岚好像很怕陆乘舟,见了他,就像是耗子见了猫,乖巧道:“是,兄长。”
“回去吧。”
许子岚看着卫邀月手里的风筝,依依不舍道:“兄长,我想放风筝,你就让我再玩一会嘛。”
“你趁下人不备偷跑出来已经是不对,还不赶快回去跟你母亲认错?”
许子岚委屈得很:“母亲整日看着我,要我读书写字,实在无趣烦闷得很。好不容易出府,还是都不让我自在地玩。”
这孩子的一生也是短暂又可怜。
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学了这么多年,最后却早早惨死。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把时间留在享受和玩乐上。
卫邀月想帮许子岚,哪怕一次也好。
“陆中丞,你看这大好的天气,不玩岂不可惜?俗话说得好,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光正好,勿要辜负呀。”
陆乘舟还是死心眼:“可不趁现在回去认错,再玩下去,指不定要挨了板子才算。”
“不是有你这个兄长在嘛。”
卫邀月软磨硬泡,许子岚百般央求,陆乘舟最后终于答应下来。
天气爽朗,只有徐徐微风。其实并不是个适合放风筝的天气。
卫邀月扯着风筝线跑在前面,假装要抢走风筝,许子岚就在后面拼命地追。
陆乘舟站在中间,谁也不帮,却被卫邀月扯着衣服挡在身前。
玩到最后,变成了老鹰捉小鸡。
所以即便风筝没放成,许子岚玩得也很开心。
“子岚!”小道那边传来呼喊声。
许子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躲在卫邀月身后,瑟瑟缩缩道:“是……是我母亲来了。”
亲妈,有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卫邀月拉着许子岚的小手,将他拽到前面来。
“犯错就要承认。你自己跑出来是不对,不过现在不是跟你兄长在一起嘛。这点小事你母亲也就责怪你两句。”
“邀月姐姐,你不了解我母亲……”
说话间,陆映雪便出现在了卫邀月面前。
她穿着庄重的金色衣裙,头上繁琐地插着大大小小的金银饰品。白皙无暇的脸上,是看不出年纪的美貌,和冰冷森严的距离感。
陆映雪停下脚步来,柔和地望向陆乘舟:“乘舟,这位娘子,是何人啊?”
陆乘舟恭谨回答道:“回姑母,这是户部侍郎之女卫邀月,望晴的闺中好友。”
“卫延宗的女儿……”
陆映雪念着,嘴角立即浮起一丝不屑:“咱们陆家,什么时候结交上卫延宗这样的权臣了?”
卫延宗是出了名的太子走狗,利益至上。人家陆家门风清廉持正,不屑与卫家为伍十分正常。
陆乘舟许是怕卫邀月尴尬,看了她一眼,道:“姑母,卫娘子不涉朝堂事,只是与望晴甚是投缘。她人品学识皆为正派,若不如此,望晴也断不会与她交好。”
“既是望晴的好友,怎么与你在此,不去陪望晴呢?”
博学的陆中丞,也有被问住的时候。
许子岚小心翼翼地举手:“母……母亲,是我要兄长和邀月姐姐陪我玩的。”
陆映雪不悦地使了个眼色,许子岚便乖乖地走上前去,跪了下来。
“子岚,母亲有没有教导过你,不经父母允许,不得擅自出走?”
“有。”
“母亲有没有告诫过你,不得接近不相识的外人,不得轻信他人?!”
许子岚害怕地低着头:“母亲……兄长在此,没人会害我。再说邀月姐姐她不是坏人……”
“你还敢顶嘴?!来人,拿戒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