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肃马快,第三天已到武陶城,这便已是西魏境内,边界之处,守防甚严,来往都有兵将盘查,高肃进了城,但见到了这边风俗又略有不同,这里百姓都喜将帽冠偏向一边,连兵将的帽冠也是斜歪,初次见到甚是瞧得有趣,只缓缓前行,忽听身后有人唤他道:“公子请留步。”高肃停下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红脸陌生小将正望了他从城门处向他快步走来,又多瞧了两眼,问道:“敢问公子可是姓高?”
高肃没见过他,问道:“你是谁?”
青年小将已走近,只仰了头道:“在下是杨将军属下,姓李名穆。奉杨将军之令在此等一位形容与公子差不多的高姓公子,因此相问。”
高肃听了喜道:“我便是,莫非杨将军就在这里?”
李穆便道:“杨将军正在这边关驻守,请公子随了我来。”说着,走开几步向旁边的兵士取过马匹,又低声嘱咐一句,那兵士奉了令便也另骑了马而去。
高肃随了李穆前往城里一处酒馆,上楼要了间雅座,李穆请高肃坐了,道:“我已令人去请杨将军,请高公子在此稍候。”
高肃便明白杨坚不便把他请去军营中相见,点一点头,指了木椅道:“即如此,你也坐下咱们喝一杯。”
李穆谢过坐了,点了白酒羊肉,道:“听闻北齐洛阳有杜康美酒,晋时竹林七贤的酒仙刘伶也曾一饮杜康醉死三年,此地稀薄酒水,让高公子见笑了。”
看来这李穆是知道他身份的,高肃只笑道:“杜康我也常喝,是要香醇一些,一醉三年那只是传言,便是连醉三日也从未试过。”
当下,二人只说一些不相干的闲话,过不多久,便听楼梯响,一人从屏风后大步走来,正是穿着便服的杨坚,李穆立起行礼,高肃是弟,也立起迎上前去,杨忠只笑道:“还好你还在南朝,及时来了,若不然,我也不等你,这两天便先回长安了。”李穆见杨坚已来,便行礼告退。杨坚对他笑一笑,道:“我要趟去长安,大概一个月后回来。只是一些私事独自出行,你不要张扬出去。”李穆应了走出,杨坚与高肃刚坐下。便听得刚刚走出的李穆大声道:“孙大人,张大人。”又听一个中年声音道:“咦,这不是杨元帅军中的小将李穆?你一个人来这喝酒?”
李穆‘啊’了一声,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杨坚忙走出屏风,亦抱拳道:“孙大人,张大人。你们两位大人怎么也来了这边荒之地?”
那中年声音道:“原来你们两个在一起,我和张大人奉了大马司之令要出关办一趟差事,来之前见过杨元帅,没想到一到这就见到你了。”
杨坚道:“我父亲也到了长安么?他可好?”一边说着,那两人已经走了进来。李穆自告退先去了。
那人说的大司马便是宇文护,高肃只想,这两位大人看来是宇文护的人。此时,二人进来,却是一胖一瘦两个中年人,说话的稍胖,颇为高大,没说话的白面短须,只是笑容满面,看到高肃便是怔了一怔,不由多看了两眼。杨坚对高肃道:“兄弟,我替你引见两位大人。”说着,便指了稍胖的那个道:“这位是司马孙恒孙大人,”又指了稍瘦白面那个道:“这位是张光洛张大人。”又引了高肃对那两位大人道:“这是我远房兄弟,姓王名临南。今日刚刚远道而来投奔我,我正替他设酒洗尘。”
高肃便抱一抱拳,道:“孙大人,张大人。”孙恒盯了高肃不眨眼,甚是无礼,张光洛抱一抱拳回礼道:“王公子。”又对杨坚道:“武陶的地方官小气得紧,所以我和孙大人自己出来喝两杯解乏,没想到正遇着杨将军,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咱们一起喝酒说话,岂不热闹?”
杨坚不愿与他们纠缠,只作为难道:“我们三人刚刚吃饱喝足要走,我身上又有公务在身,请两位大人宽恕不能相陪。”这话便是明言拒绝了,虽然他年轻,职位也略低,却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早已斩露头角,名声在外。又是独孤信的爱徒,杨忠的儿子。却是用不着奉承孙、张两位文官,何况刚才李穆率先走出正被两位大人撞见,想来也不会想到是李穆先行告退,疑心不到他是有心推辞。倒是张光洛欲邀杨坚共饮反倒本是有笼络杨坚之意,见此忙笑道:“既然杨将军有事,自然以公务为先,咱们欠这一杯,下次再补。”
杨坚便与高肃先告辞,牵了马走出酒馆,杨坚告罪道:“刚才未得你允准便替你谎编了个名姓,勿怪。”
高肃自然知道自己身份诸多不便,他虽然是少年胆大,也不会以为这西魏会由他来去自由,若是泄露被人知道,便是大哥、三弟恐怕也保他不住,只道:“大哥言重,自然应该这样。”
两人上了马,杨坚又道:“本想与二弟痛饮一番,谁知遇见他两个,只怕扫了兄弟的兴致,咱们到了前面再好好喝一杯。”两人便赶马北上径往长安。高肃见市集人多,不便议论三弟的事,只是见西魏这边不管是刚才所见几位大人将军,还是平民村夫都是歪戴帽冠,便是好奇问道:“这边侧了帽冠可有何说法?”却也怕是当地特殊习俗,问清楚了以便入乡随俗,效仿行事。
杨坚闻言便笑起来,道:“这都是我师父无心之失,像你这样正冠的只是一望而知便不是我朝人,倒并没什么大碍。”说完,细细讲给高肃听。却原来杨坚的师父独孤信因美仪容,善骑射,少年时期在葛荣军中时便因才貌出众,风姿弘雅,在军营里有‘独孤郎’的美称,他尤其讲究穿戴,注重仪容,且好‘自修饰服章’,每有修饰处常常引为风尚,得以流传。那日却于城外狩猎回城时,因天色将暮,又是兴尽而归,便一路纵情驰马入城,帽子风吹马驰之下微侧一旁。被人见到以为最新风尚,第二日,便有吏民戴帽者,皆偏过一侧,咸慕独孤信的无论仕族平民纷纷效仿,渐传至临城,最后一国皆是如此,此事便连独孤信自己也是哭笑不得。
高肃听了便也是哑然失笑,此时出了市集,来到山路,便没那么热闹,只偶有行人。忽听前面脚步声嘈杂,走过来两列士兵约百余人,想是操练归来,并非正式行军,走在路上有些松散,说话玩笑的都有,因山路狭窄,杨坚、高肃都是便装,自然不想太过招摇,勒了马让过一旁,等他们先过。听见后面又传来吱吱作响的车声,高肃于马上回头望去,却是一个寒衣花发老翁推了一个独轮车,车上坐了一个衣服打着花补丁的老妪抱着一个圆脸蛋的幼童,老翁推了独轮车便迎面向这群兵士走去,神色步伐丝毫不变,老妪也只专心哄着怀里幼童,并不抬头,高肃心里微奇,却见那老翁到了兵士面前只嚷嚷:“让一让,别挡着路。”兵士们忙纷纷避向两旁,让出中间的好路,高肃心里更奇,又见那老翁走到中间时,被石子卡住,一时推不过去,两旁顿时上去五六个士兵轻轻一抬,便帮老翁抬过,老翁道一声:“多谢”。老妪便逗了呀呀学语的幼童道:“快谢谢大哥哥们。”其中一个小兵见那幼童扎着一个冲天辫,模样可爱,便揪一揪他的小辫逗他玩耍,谁知幼童气不过便朝他吐口水,小兵也不介意,自己擦了,一群人嘻嘻笑着自去了。高肃大惊,忙问杨坚道:“大哥,你知不知道这些是谁的兵?”杨坚笑一笑,道:“不瞒兄弟,他们都是我的部下。”高肃不由脱口而出赞道:“好。”便是甚有感触,这些士兵不与妇孺争道,且从老翁、老妪以至那才一、两岁的幼童见到士兵时坦然的神情看来,可以想见并非仅仅是这一队士兵如此,而是这城里所有士兵皆是如此。兵民相处融洽,民心所向,便是最难做到的事,因此高肃称赞。杨坚道:“能得你王临南称赞一句,为兄甚感欣慰,这些士兵装备寒酸简陋,让你见笑了。”高肃听了一时默然,这次所见,陈家军、杨坚兵的胄甲兵器都甚简陋,远不如北齐兵装备精良,但陈家军军纪严明,杨坚兵与民同心,都有其可取厉害之处。令人佩服,只是他是不认输的性子,只道:“大哥你知道我赞的是什么,何出此言?不过你比我多带了一年兵,我自信也可做到。”他和杨坚都是十四岁起入仕带兵,但杨坚长了他一岁,因此比他多带了一年兵。杨坚自笑道:“论武艺我便不如你,说起带兵,有时我倒真想同你斗一场,一较高下。”
高肃也笑道:“大哥有兴致的话,改天咱们摆石子玩。”
杨忠道:“也许再来一个七年之约?”两人便是相视哈哈一笑。他们两个说话投机,赶起路来便甚是愉快,这一日傍晚便已到了浙阳,杨坚指了前面山头,道:“翻过这座山便是长安。”又见前面路边飘着酒旗,道:“咱们先歇一歇脚,连夜赶路。”两人牵了马走进酒肆,这酒肆甚是简陋,里面四五张旧木桌都是空着,没有其他客人,地方虽然不大也显空荡,酒保上过酒菜也自进里间的躺椅上躺了休息去了。饮过几杯解渴,高肃见左右无人,问道:“三弟登基一事想来极为机密,大哥是怎么先知道的?”
杨忠道:“我在边关驻守,本来并不知道,正是三弟来信问我意见。”
高肃闻言便知宇文觉称帝并非自愿,他对西魏情况了如指掌,知西魏掌权者是一个庞大而互相关系紧密复杂的仕族集团,分别是宇文泰、元欣、李虎、李弼、赵贵、于谨、独孤信、侯莫八大家族。合称‘西魏八大柱国’,他们从北魏时起家,建立西魏,出则为将,入则为相,整个西魏便是由他们掌握控制,此时荣盛,莫与伦比。宇文泰过世时将年幼的宇文觉托付给侄儿宇文护,因此真正有野心谋朝篡位的应是宇文护,有威望能谋朝篡位的是独孤信他们二人。独孤信应当不会扶植宇文觉称帝,独孤信虽然一生战功卓著,威震四方却是忠心不二,当初孝武帝元修与高欢不合,西逃至长安依靠宇文泰另立西魏,独孤信一家父母妻子儿女均在东魏高欢辖内,仓惶之间接到调令,颇感为难,若要追随皇上便要弃家,落个‘不孝’之名,但自己毕竟是孝武帝之臣,不尽力效忠便要落个‘不忠’之名。最终在权衡片刻之后,因他与宇文泰本是同乡,自幼相好,后又在沙场上并肩作战,感情笃厚。眼见这些昔日好友都已到了西魏坐镇,最终还是决定与好友一起追随皇上,西入关中。他只身单骑,马不停蹄,一路追赶,至洛阳西北的漉水赶上了孝武帝。孝武帝见他单骑而至,心中感慨万千,叹说:“将军今能辞父母,捐妻子而从朕,‘世乱识忠良’,此话当真不假呀!”遂赐御马一匹,进其爵为浮阳郡公。后来,独孤信直至父亲亡故也再没能够见上一面。如此忠良之士,乱世中尤其难遇。因此想必这拿主意令宇文觉登基称帝的自然是宇文觉堂兄宇文护。想必宇文护也是见宇文觉年幼,忌惮独孤信等人威望,便要趁宇文泰的影响力和旧部都还在时候谋夺皇位。倒是宇文觉可能并非真想称帝。高肃略一思忖,便把这事想了个大概。便道:“独孤太保功高勋著,不知会不会遭宇文护猜嫌。”
杨坚微叹一声,道:“其实三弟的父亲宇文太师晚年已经开始猜嫌我师父。便是立宇文觉为嗣一事也是宇文泰逼我师父亲口说出‘立嫡不立长’这句话,他们年轻时那么要好也会生隙,何况是宇文护?”
高肃略点一点头,便又明白几分,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毓与独孤信长女结亲,伉俪情深。宇文泰虽未称帝,但已是西魏实际上的皇帝,所以立嗣一事便涉及到将来江山谁属,长子宇文毓是庶出,三子宇文觉是嫡子,宇文泰久久不作决断,恐怕独孤信会有异心。后来,设了一计当着满朝文武询问独孤信该立长立嫡?到了此时独孤信如何不知宇文泰之意?被逼之下只好亲自提出应立宇文觉。其实他本只以忠心,愿著身后美名,并没想过这么多权势之争。他一生捐家为国,几十年来征战沙场,治理地方,为宇文氏竭尽效忠之力,而今却遭他嫌忌,受他排挤。这次以后未免便有些忧愤交加,心灰意冷。
杨坚又道:“三弟好像也是身不由己,……”说到此时,高肃听得外面传来脚步人声,忙摆一摆手止住,杨坚会意,便不再言语,过得一会,听外面一个尖细嗓音道:“巧在这儿有个酒肆,当真累得很,”说着,便陆续走进一行老老少少十多个道士,有的道袍上沾有泥尘,七八个年轻些的徒弟都背着行李,想是赶路过来的,进来自找空位上坐下,酒保见来了大客,忙跑出来伺候,一个年纪略长一些,留着黑白长须的老道说:“咱们只要茶水解渴。”酒保见他们一群人只喝茶水,酒资还不如杨坚、高肃二人,便又没了兴头。一个壮实中年道士边坐下边对同伴道:“咱们这些年被异域传来的佛教压得好惨,这次要趁这个机会让那些秃驴好好瞧瞧,咱们可不是只会整天打坐念经的。”酒保正拎了茶壶,捧了茶碗过来,听了便道:“几位道爷莫非是来降鬼的?”壮道士道:“正是。降鬼除妖是咱们的看家本事。”酒保道:“那敢情好,自从山里闹鬼以后,人都不走这里只从山底下绕远路,我这里连生意也没了。”
杨坚也是初次听说,便问酒保道:“你说这山里闹鬼?”
酒保道:“正是,两位公子要去京城的话,我劝你们还是返回去从山下绕过的好,这山中最近闹鬼闹得厉害,没人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