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无岁月,弹指数年间。
长安不再有紧迫感的苦修,而是在修炼之余,给自己找了更多的乐趣。
她把留音石升级到了第六代,如无意外,能一直保留到天荒地老。
这个留音石,还是她在炼气后期时琢磨的。
当时她发现,这里有传讯符,可那都是修士才能用的,像是沈灿就要用飞乙鸟来给她带话。
但是这种鸟,学话时总会偷懒,三句话能给说半句,那都属于是勤快鸟了。
所以长安就用灵石刻上阵法,然后把想说的话,存到灵石上,再让飞乙带来。
用灵石,不是说需要灵力,而是因为灵石在播放时,话音更清楚。
这种东西弄出来后,受众几乎是没有。
修士用不上,凡人不舍得用灵石,可以说是高成本低用途了。
可沈灿却喜欢的不得了,每次都会录上小兽的哼唧声,或是灵鸟的鸣叫,后来长安在养伤时,可没少当解闷的消遣听。
长安摆弄着面前的灵石,和发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发财:“你的强呢?你们不是形影不离吗?”
长安:“他闭关去了啊,他结婴后,还没有巩固修为呢。”
发财哼哼唧唧:“你还挺关心他。”
长安:“好歹也很熟了嘛。”
发财回想着话本的情节,思索了一阵后问:“动情了?”
长安:“神仙都有七情六欲,更何况我这个成不了神仙的人。”
“再说了,哪怕我一直是金丹期,也有几百年的岁月,漫漫长路上,来段走肾不走心的感情当调味品,不是很正常吗?”
发财:“那在话本里,这种就不是动情,应该是叫花心?”
长安失笑:“我这种没心的人,怎么可能花心呢,顶多算渣吧。”
发财:“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长安哈哈大笑,话是这么说,事儿也是这么办的。
等到谢临川闭关出来,二人在月下饮酒时,长安也是如此说的:“师兄,你的话本也好,还是其余的话本子,最后的结尾,都只写到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之时。”
“酒喝到七分时最美,故事讲到最尽兴处就要停下,爱人也是,三分才恰到好处。”
三分的爱,既能让自己享受,又不会让对方觉得负担。
情正浓时,自是花好月圆,情分淡了,再分开时,也不会觉得痴心错付。
“你知道的,我不会一直陪着你。”
哪怕长安做了如此多的努力,可她还是不确定,这里的天道会不会改变想法。
更何况,在长安看来,就算她要冒险突破,冲击元婴期,那也只会是因为她想长生,而不是为了一段情,一个男人,拼命地留在这里。
谢临川喉咙滚动,随后又洒脱一笑:“师妹,你说过的,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长安不会为别人驻足,但不代表她铁石心肠,不顾别人的死活。
别到最后,她拍拍屁股走了,谢临川再道心不稳了,索性就提前把话说清楚。
谢临川也清楚了长安的意思,所以才说一切都是他自愿的,所以等二人喝完酒,长安就推倒了他。
双修后,俩人的修为也有了长进,长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合欢宗真的是个正经门派,人家的功法也不是歪门邪道啊。
长安继续学阵法,学剑术,学刀功,余下的时间,才会炼丹制药。
谢临川就在一旁陪着,从不过问长安为什么要学这些,反而到处给她找合适的功法,然后就在一旁夸长安厉害。
每次在长安摆成了阵法,或者剑气削断了树枝后,发财在脑子里夸,谢临川在身边夸,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长安觉得自己都要膨胀了。
然后,长安发现自己是真的胀气了。
她总是压制着修为,可修炼百年,灵气就像是呼吸那样,一举一动间,都会往她体内钻,不断地冲刷和拓宽她的经脉。
长安纳闷:“我怎么没觉得有蚀骨之痛啊,难不成是我炼成钢筋铁骨了?”
事实证明,是长安想多了,她没觉得痛,还是沾了双修的光,一时弄得她还挺不好意思。
她去问谢临川,对方却很淡定:“没什么要紧的,好歹我的修为也比你高了一些,我能受得住。”
发财呜呜的,说它不该整日说谢临川的坏话,这个强还是好的。
清风整日看他俩腻歪,终于忍不住把二人打发出去,让他们去凡人城池行医,去炼心,去悟道,去大道至简吧。
长安就和谢临川收拾包袱,一起去行医治病了。
长安负责看病,谢临川负责熬药,二人就像是妇唱夫随的小夫妻,只有在遇到长安也把不准的脉象时,才会用些小法术,去确认病人的病灶。
数百年间,二人几乎走遍了整个修真界,遇到同好时,还会在当地停留久些,一起探讨医术和丹方。
他们在许多城池,都看到了话本改编的戏剧,那些人在为仙人的爱情流泪时,某些事情上的理念,也产生了动摇。
有世家女婉拒了修士的感谢,只求金银珠宝和前途富贵的。
也有被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修士,想着礼尚往来,你左拥右抱之时,还要用我成全你的名声,那我也可以找一百个,和你一点也不相似的男宠,来佐证我的痴情。
还有自认被所有人辜负的修士,喊着莫欺少年穷,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称赞,而是看到一旁正在播放的修仙版剧场,正好演的就是这一段,顿觉羞愧然后溜走的。
除了这些,这一路上,二人见过的生离死别也不在少数。
在这期间,长安还回了一趟皓月宗,兽峰的长老来找她了。
很早很早很早之前,沈灿和阿毛就相继离世了。
长安见到了沈灿最后一面,按照她的遗愿,将她葬在了一处僻静的山谷,那里常年花开不败,繁花锦簇的样子,像极了她的性格。
而兽峰长老来找,是兽峰上的一个灵兽,从沈灿离世后,就整日守在峰顶远望,等它察觉到自己寿数将尽时,才从兽峰跑到丹峰,蹲在长安的屋外,不肯离去。
长安收到消息赶回来后,看到了兽爪里,她送给沈灿的留音石。
时间太久太久了,初代留音石里,沈灿的声音断断续续,但长安还是听懂了。
沈灿说如果有朝一日,有兽衔着这块留音石来找,就让长安将它带到自己的埋骨之地。
据兽峰的长老说,这个兽出生之时,就带着先天不足,反应很是迟钝,无数的灵药灵草吃下去,也没有开智。
沈灿一直在照看它,甚至这只兽,中途还被别的灵兽欺负,快被打死时,也是沈灿抱着它,一步一步爬到丹峰,来找长安求药的。
长安看着这只兽,依稀还能看出那时的样子,心下一叹,就将它带到了那处山谷。
这个兽在山谷外哀嚎了几声后,并没有进去,而是守在山谷的入口处,一直到死去,才化作了守山石。
好像在这天地间,在无人处,在角落里,永远都有不同的故事在发生。
人声鼎沸处的爱意让人感动,寂静无人时的守候,也让人动容。
长安再踏上路途时,就开始关注曾经忽视的景色。
她在极东之海看过日出,辉煌盛大,让人见之难忘,也曾到达极西之地,看炎火下顽强生长的金刚掌,赤红中染着绿,生机勃勃,相映生辉。
倏忽百年里,长安能感觉到,她的血肉正在疯长,她的灵魂也正在愈合,有细小的血丝从心口处长出,等待着新生。
再回到丹峰时,已是长安的修为无法压制之时,尽管她没有刻意修炼,可灵气就如同呼吸般,一直在她体内积蓄。
在某天醒来后,长安就预感到,自己必须要做出选择了,要么进阶,要么坐化。
她去拜别清风,清风抚着她的头顶,“是为师不够厉害,不能替你做什么。”
长安:“师父怎么会这样想呢,修仙从来都不是靠别人的,是我的机缘不在这里,师父千万不能这样想。”
清风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为人师者,看到自己的徒弟,无法进阶,不知道会去往何处,又怎能不怨呢?
良久后,清风才道:“日前掌门才说,让为师将你带去,他有一物要送与你,不如现在就去吧。”
在踏出丹峰之时,清风说:“还是让为师带着你吧,就像你刚来皓月宗时,也是为师这样把你带回来的。”
长安站在清风的身侧,手捏着他的衣衫,“师父,我有没有说过,能做师父的弟子,我很开心啊。”
清风没有回头:“没说过,但现在说也不晚。”
又轻轻地说了一句:“为师也很高兴。”
长安跟着清风来到掌门的峰上,后者听到来意后,也是一声叹息,然后就带着二人去了藏书阁的顶楼。
掌门拿出一个顶级储物袋:“当初你给宗门的疯人果,如今已有了灵气,炼制的破妄丹更具成效。”
“这是我去找祁连真人,炼制的随身洞府,他数年前又突破了,如今的修为最高,炼制出的洞府,能够刻在你的神魂之中,走得再远,也不会丢失。”
“藏书阁的顶楼,有着宗门的顶级防御大阵,你在这里将洞府认主,我和你师父在一旁为你护法。”
长安按照掌门的话,用神魂将洞府炼化后,就看到了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面填满了药草和丹药,以及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和珠宝灵石。
长安叩谢了掌门后,才回到院子。
石桌前放了一个酒杯,谢临川正在温酒。
长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把玩着酒杯:“我还小的时候,曾听过一个故事。”
“有个将军奉王令,前去护送别国的公主来和亲,后来这个将军和公主相爱了。”
“再然后,将军死了,公主试药后,却得到了长生,一直被困在君王的墓里,直至千年后,再见到转世后的将军。”
“故人样貌未改,但再也不是千年前的将军了,所以公主还是死了,放弃了长生。”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孤独守在墓里千年,也只为再看一眼故人,可看到后,也就知道了,将军的的确确是不在了,所以公主也没有再活下去的欲望了。
当时还年幼的长安,既可怜有情人不能重聚,也不懂为何公主甘愿放弃长生,可如今却心有戚戚然。
长安转过头,看着谢临川,这个在她初来丹峰时,充当着亦师亦友的角色,又在她无数次突发奇思妙想时,毫不犹豫配合的搭档,到如今,更是有着情人的身份。
谢临川:“按照话本里那样,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这样说。”
他清了清嗓子,悲戚道:“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你就放心的去吧,别惦记我,我会很好的。”
长安被他逗笑了。
谢临川扭头与长安对视,神情似喜似悲:“可我不想说这些违心的话,长安,我希望你能记得我。”
他执起长安的手,语带哀求:“如果不会妨碍到你,求求你,不要忘记我。”
长安用另一只手,轻抚着谢临川的眉眼,颔首道:“嗯,不会忘记你。”
“毕竟,你是西岭镇名士,皓月宗杰出弟子,清风长老门下的肱骨,文丹双绝冠宇内,也是天衍宗求而不得的天才。”
“也是长安的师兄。”
没有再去见更多的人,也没有来一场正式的告别,长安将自己的东西都整理好,收进小小的空间里。
早在筑基后,能够御剑飞行时,长安就回了趟破庙,将原身的东西,埋到了将她养大的尼姑坟旁,又烧了往生经,才离开的,如今已是了无牵挂了。
就这样,在某个很平常的一天,长安选择冲击元婴期了。
她端坐在丹峰之上,任由漫天的灵气充斥着丹田,金丹发出了咔的一声,逐渐出现了裂痕,并开始蔓延。
金丹化为无数光点,光点又渐渐凝聚,形成了一个婴儿的虚影,虚影又逐渐凝实。
天雷滚滚而下,声势浩大,却有些虚张,带着些不情不愿,被迫工作的怨念。
雷劫过后,并无祥云灵雨,也不见长安的身影,徒留一个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