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挂帅亲征这一年,许长安二十二岁,以凉州军骁骑将军,领征北大军前锋营之责。
就在出征前,敏贵妃娘娘成了皇后,她的儿子十九皇子,也被封为秦王,这两件大事好像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圣上已经选好了继承人,只待这次的大获全胜了。
这几年来,许长安和贵妃娘娘,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维持着一种沉默。
许长安知道她,她也一定猜到了许长安。这么多年,两人的状态就是,我知道你,我也知道你知道我,但我更知道你假装不知道我。
数年前,敏妃在被晋为敏贵妃后,就对女子成亲的年龄界限提出了意见,大力主张男子满二十,女子满十八后才成亲。
等到敏贵妃成为皇后时,立刻下懿旨废除缠足令,严禁全国各地的缠足行为,又令各地官员严查贞节牌坊,鼓励寡妇再嫁。
这些政令,无一例外都引起了轩然大波,士林非议,百官哗然。
许长安远在凉州,同样能察觉到风雨欲来,有时也奇怪皇后为何会如此心急。和朝堂之上那些脑子裹着布的官员们角力,这是个长期的拉锯战,心急不得。
圣上在即位之后,曾三征漠北,前两次都是无功而返,甚至伤亡惨重,第三次已经打到了漠北深处,却身染疟疾,不得不班师回朝。也就是在那时,他开始对东宫动辄训斥,明确表达了不满之意,乃至最后废黜了太子。
许长安默默算着,上次出征时,圣人已经四十有九,如今已是六十一岁的老人了,在这个时代算是很长寿了。
十七岁的秦王年轻力壮,如初升的朝阳般光彩夺目,站在那里将帝王的老态龙钟,衬托得淋漓尽致。
除了秦王外,还有几个排序靠前的亲王,以及重臣勋贵都随扈出征。
许长安不止一次听到大家私下议论,这次带着秦王出征,就是为了让他挣军功,大军回朝之时,应该就是秦王被封太子之日了。
许长安心想,要真的是这样,那秦王现在就应该留在京城监国,而不是伴君左右,片刻不离了。
向来帝王亲征,都会留下太子监国,镇守后方以防万一。
可这次圣上不光是带了秦王这个幼子来,几个年长且素有威名的皇子也都跟着,想来是他心生忌惮,怕自己出征在外时,京里会有变故,索性就把这些不稳定的因素都带出来,拢在身边看着。
把秦王带在身边,京里有皇后坐镇,母子二人不在一处,才更能让他放心。
在秦王身边,许长安还看到了轩哥儿,多年过去也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只有眉眼间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模样。
二人都认出了彼此,也趁着空闲时找机会叙了旧。
时隔这么些年,再看到故人,许长安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在马背上待得久了,她几乎都忘记京里的众人了。
永明轩看着威严渐盛,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出鞘利剑的许长安,和他脑海中曾谆谆教导过自己的故人身影,渐渐重合到了一起,心绪翻涌,良久才说到:“许久不见,故人可一切都好?”
再遇故人,许长安也很高兴,好歹也曾陪着读书习武了五年的时间,颇感欣慰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永明轩看着她那一身泛着寒光的盔甲,语带崇拜地说:“在京里时,总能听到将军的事迹,那时我和母亲还想象过将军的风姿,今日才知道还是我们想得差了些,远不及将军的威风凛凛。”
许长安哈哈大笑后,才问:“你母亲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每日晨起都会按将军走前教过的法子锻炼,也很注重吃饭饮食,每月都会请太医去诊脉。”
永明轩看许长安听得很认真,也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就接着说:“我姐姐去年嫁了人,嫁的是扬州名士湖方先生的幼子,我娘说湖方先生家学渊源,且家中男人都只有正妻,希望我姐姐能过得舒心,我也私下去扬州打听过,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许长安想到了云姐儿,又问他:“那你呢?”
永明轩用脚踢着草里的石头,来回碾着,“我也有了未婚妻,是娘娘还是贵妃时给保的媒。”
“皇后娘娘亲自保媒啊,想来你一定很得秦王殿下的倚重了。”随后又笑着说:“瞧我这脑子,你都陪着他随军了。定下的是谁家的女儿?”
永明轩说:“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的独女。”
许长安的脸僵了一瞬,难以置信道:“是林如海大人?是他的独女?外祖家是荣国公府的那个独女吗?”
尽管不明白许长安为何这样问,永明轩还是知无不言:“是林如海大人,外祖家也是荣国公府,将军也知道?”
许长安摇摇头:“只是偶尔在公务上听到过。”
她看着面前的清俊少年,温文尔雅,谦谦君子莫过如是。他孝顺,却不愚孝,小小年纪就能懂得母亲的苦楚,也会为了姐姐的亲事而担忧,想来是能做个好夫君的。
当年的贵妃娘娘也是一腔怜意,怕红颜薄命,佳人早逝,这才想法子保住了林家的父女俩。
许长安和他说话的地点,就在大营的前面,事无不可对人言,尤其是现在俩人的身份更不好避着人,但装作不认识又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索性就大大方方的说些家长里短。
所以等许长安转身时,就看到倚着帐篷的陈瑜,在那里笑着等她一起回营。
这几年里,陈瑜还是一如既往的跟在许长安左右,在兄长陈瑾升任凉州将军,他继任了西营的骁骑将军一职后,他们俩人共同巡防,协同训练的时间就更长了。
许长安也曾直言不讳,让他无需这样,她当日的回答是不会改变的。
陈瑜却笑着说:“我知道,眼下战事一触即发,等从漠北回来后再考虑其他事情吧。”
陈瑜的母亲,也从最初的不理解,甚至有些埋怨后,渐渐变成了沉默,到如今的不反对。
她出身高门,丈夫儿子皆从军,对于朝堂之事、帝王的忌惮,她的敏感甚至超过了陈瑜。她在得知儿子的心事后,就知道这不是坚持就能等到结果的。
她曾和陈瑜推心置腹道:“小鱼,母亲很自豪,你能坚持自己的内心,不顺从,不违心。可是,许将军不接受怎么办,她那样的优秀,又有韧性,你忍心让她停下前行的脚步吗?”
陈瑜却是一派洒脱:“她不需要停下,因为我会拼命赶路,在她的前程里等她。”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