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安一路飞驰而去,到家时神色早已正常,西边的屋子里还亮着蜡烛,在窗户上映出一个身影,在她回到东边的卧房后,才熄了蜡烛。
她满心疲惫,直接和衣躺下,扯过被子蒙住了头,久久不能入睡。
没一会儿,于秋果就摸黑坐到了她床边。
深夜的屋里,俩人都看不到彼此脸上的表情,许长安听到她问:“为什么不同意陈将军呢?你们不就是大家说的那种同生共死的袍泽吗?”
许长安掀开被子露出了头,望着漆黑的屋顶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能接受他的感情。”
于秋果不懂,但想到刚被送来的那个人,就赶紧说:“那个人不行的,娘不会同意的,一看就不是心里有你。”
许长安有些想笑,她会怕自己被送来的这个人欺骗吗?不怕。因为她压根儿就不在乎,所以明知道这人就是安排到她身边的探子,也欣然接受。可以说她贪图美色,但不要说她妄想真情。
可陈瑜不一样,他是捧着真心来的,她给不了同等的反馈,又不能假装看不到,因为这世上总是负心人多,真心却难得,不能被辜负。
“娘,他出身名门,母亲和祖母都出身不凡。我这不是在夸她们的身份多么高贵,而是想说那样的人,理解不了咱们当初为了活命所做的事情。”
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人对他者的痛苦都是无法想象的。陈瑜的家人不会理解当初于秋果为了保命,带着女儿卖身为奴的无奈,也不会明白许长安一路女扮男装想要变强的心。
当然,她们也会有自己的心酸和苦楚,目送亲人上战场,夫妻分别,母子分离,甚至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可这并不代表她们就能体谅到小人物的悲哀。
许长安敬重每一个士兵,和士兵背后的家人,所以更不想让任何人有为难之处。
在营里,她就是许长安,是被圣上亲自简拔的将军,别人可以质疑她的能力,但谁也不敢冒犯她,随意猜度她的性别。但要是嫁人之后呢?是要改名换姓,还是从此不再效力军中?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
“娘,我见过这样广阔的天地,骑着战马驰骋疆场,也手持长枪杀过敌。我没办法待在后宅,用这双手去缝衣煮饭,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我做不到。”
“到那时,一日两日的还有情分可念,天长日久下他们还会包容体谅我吗?与其到时候互相指责为了对方付出多少,不如从一开始就拒绝。”
拒绝了就不会对他人抱有希望,没有希望也就不会有失望。
于秋果还是不理解,只好劝:“可你总要成亲生子的啊,嫁给别人还不如嫁给他。”
许长安能理解于秋果在这个时代的想法,但不代表她接受,声音冰冷如寒霜:“我是不会嫁人的。”
于秋果倏然转头看向她,好半晌后才说:“都怪我们,是我们连累了你”
这一夜,明月高悬,无心睡眠的人不知几何。
天还未亮时,许长安就骑马回营了。于秋果在堂屋,靠着炕头一夜未睡,此时听到外面的动静,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许大年同样睡不着,可他到底是在军营多年,想事情比于秋果更深了些,于是就劝她:“长安这些年,有多不容易你也不是不知道,那年还差点死在朔方。再说了,有几个人能像她这样,这个年纪就当上骁骑将军的呢?更不要提还有我这个扯后腿的爹。”
“你忍心让她放弃这些?你能狠下心看着她身上的伤疤说让她从军营离开?”
于秋果有些不明白:“我没有让她离开军营啊”
“可你想让她嫁给陈将军,那就是要让她放弃现在的一切。”许大年干脆也坐了起来,问她:“你也在高门大户里见识过,你想想,孟老夫人会让俩夫妻管着她的库房吗?将军府的内外管事会是一家子吗?”
于秋果慢慢地摇了摇头。
许大年压低了声音,又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那你说,怎么会让夫妻俩人都当将军呢?到时候长安和陈将军总会要有一个从营里离开的,你觉得会是陈将军吗?”
怎么可能是陈将军,他又不用生儿育女的,肯定是自己闺女离开啊。可如果许长安也不生孩子,那没有子嗣的夫人,在后宅又能过什么好日子呢。于秋果也见过将军府的二夫人作威作福,比许大年还清楚后院的女人,要依靠的是什么。
于秋果听懂了,但她还是有些纠结,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她说她不嫁人”
许大年有些生气她钻了牛角尖:“当年她被吓得惊了魂,你是不是只盼着她能好就行了?后来你们出城去寻我时,她被打得快死了,你是不是也只求她能活着就好?怎么事到如今,你又开始逼她做这个做那个了呢?”
“实在不行,你就当闺女已经死在了扬州城外吧,再想想现在你就该知足了!”
于秋果听罢讷讷无言,夫妻二人面对面沉默着。
凉州城外的军营里,许长安正在主帐听石碾子的汇报。
新官上任三把火,许长安也不例外。
这个军营也有一千多人,比她有资历的大有人在,大部分人都曾跟随许长安训练过,也见过她上阵杀敌的勇猛,对她这个骁骑将军是满怀信心的。
但也免不了有人心生疑惑,认为她过于年轻气盛,剩下的纯粹就是不服气她这个外来户了,毕竟军营也少不了拉帮结派的现象。
许长安来的时候,就把她当什长时的十人小队也带来了,除了石碾子之外,剩余九人全都化名入营,很快就和大头兵们亲如一家了。
在熟悉了营里的军务后,许长安举行了全营大练兵,下至普通士兵,上到副将全都要参与其中。
体力不过关,训练时偷奸耍滑,吃饭时多吃多占,考核成绩差的人自动降级,副将暂时去当百户,百户就先去做什长,什长就去当大头兵,以观后效。
各项训练成绩拔尖的,直接被破格提拔,大头兵能当什长,什长也能直接成为许长安的副将。
这次练兵全程透明,就算有人想走后门作弊也不能,一番操作下来,原来的十个百户只剩下了六个,新提拔上来的四个人对许长安是忠心耿耿。
练兵刚结束,许长安又下令挑选有特长的士兵,组成尖兵小队。每个小队都由擅长投掷,弓箭精准,以及精于探听消息的士兵组成,且每个百户的队伍里,都会配置这样一个尖兵小队。
选出这些士兵后,打乱成数个小队,再分到各百户手下,不知不觉间就打破了营里原有的抱团现象,几个保住了百户位置的人也就没了和许长安叫板的底气。
看到许长安不费吹灰之力,就顺利掌握了基层的士兵和什长、百户后,几个眼明心亮的防御和佐领也迅速站到了她的身后。
还有不识趣的那就直接架空,再让石碾子去查他们任上有没有违反过军纪,没想到还真抓出来个贪污军饷的,许长安直接提着人去了将军府。
大刀阔斧的操作下,三个月的时间,许长安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骁骑将军,在营里真正做到了如臂使指。
非是她争权夺利之心旺盛,来不及慢慢筹谋,而是必须要尽快消除营里的不稳定因素,抓紧一切时间练兵。
她放下手里的情报,看向朔方城的方向,心里明了,大军出征之日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