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是第二天早晨,卫邀月还是将自己之前用过的拐杖找出来,准备送给贺兰枭。

    阳光很好,卫邀月想着,这样好的天气,那个闲不住的瞎子保准又要出门瞎溜达了。

    她正想着,一推门,差点被门外的大黑影给吓晕。

    “我去!你大早晨地站在人家房门外不出声,是想吓死谁啊!?”

    贺兰枭一脸无辜:“我有那么吓人吗?”

    卫邀月看着他那身黑漆漆的衣服就不顺眼,“有!整天穿得乌漆嘛黑的,跟个无常似的。”

    贺兰枭傻呵呵一笑:“那咱们俩人岂不是刚好是黑白无常?”

    卫邀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的衣裙,两眼一瞪,“你怎么知道我穿的白色衣服!?你眼睛”

    “没有。我只是想着,你姓白嘛没想到,你还真穿了白色衣服。”

    贺兰枭摸着门框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去,“你看看我这眼睛,还是看不见的呢。”

    距离有点太近了。

    这么一看,贺兰枭的五官没有一处不是长在卫邀月的审美上。

    气死了,面对这个美貌的浑蛋,卫邀月总是生不起气来。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贺兰枭拎起了手里的篮子,“噢,今早我从山下的市集上买了些红枣和桂圆。昨日,你不是说身子不太舒服吗?白石说,吃这些,可以补益气血。”

    来大姨妈只是卫邀月给自己躲懒找的借口。

    她没想到,贺兰枭居然就因为他一句话,便摸着黑下山去买了这些。

    卫邀月嫌弃着接过了篮子,“你是起了多早,这就下山上山走了个来回?你一个瞎子,干嘛这么勤快啊?要是不小心摔了,伤口又要”

    她一边说着,忽然瞥见了贺兰枭手肘处的衣服好像破了。

    “这怎么回事?”

    卫邀月扯着贺兰枭的手臂一看,他的破损的衣服下面,好像是被什么划伤了几道,红彤彤地渗着血。

    “无妨。只是下山的时候,不小被树枝勾到了。”

    卫邀月烦闷地撂下他的手臂,“你可真有本事!瞎了都能来去自如,这要没瞎你还不得上天?!”

    贺兰枭低头一笑:“那倒不至于。”

    这货倒是什么话都肯接,跟个泼皮无赖一样。

    卫邀月将手边的拐杖塞进贺兰枭的手里,“喏,以后非要出门,带上这个。”

    贺兰枭有些意外,“你特意为我准备的?”

    “不是,这是我之前用的。”

    贺兰枭眉心一紧:“你之前,腿受过伤吗?”

    不知道为什么,卫邀月下意识地隐瞒,“噢,没有。就是崴了下脚。”

    贺兰枭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那白娘子今日有空吗?”

    “没事啊。怎么了?”

    “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卫邀月本来是给自己放的假,她连寺里的事情都不做了,何苦还要伺候这个屁事颇多的瞎子呢?

    可是,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卫邀月又再一次地忍不住心软了。

    只是她没想到,贺兰枭居然是要她陪着下山去。

    “到了没啊?你到底要让我陪你去哪?再走下去,都要出清风镇了。”

    贺兰枭静下心来,侧耳认真地听着什么。

    “快了。”

    卫邀月看着他的模样,问:“你在听什么?”

    “江水。”

    再往前,便是瞿水了。

    正值雨季,滔滔江水奔腾不息地从眼前涌过。

    岸边,杨柳轻摆,百花竞开,却是另一幅安然的模样。

    “你便是要我陪你来看这瞿水?”

    卫邀月说完,又突然觉得,不该跟一个盲人用“看”这个词,便又道:“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你不是从盛都来的吗?你们那儿要啥有啥,这江水,也没什么稀罕的。”

    贺兰枭静静站在江边,眉目带笑:“不一样的。这里有的,纵是盛都千万,也难以相提并论。”

    从前在苍山上的时候,卫邀月曾经无数次地遥望过瞿水。一开始也觉得此景甚美,不过那时没有自由,心境困窘,便是看什么也沉重。

    今日再来一见,居然又是另外一种心情了。

    “清风镇虽然又小,又穷,但是这里的人都很善良。在这里生活,真的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大家顺应四时,春耕秋收,日子简单又踏实。这些在你的世界里,应该是很难得的吧。”

    贺兰枭的眸底闪过一抹悲凉,却笑着开玩笑道:“你一个乡间小丫头,却替我这个大将军悲哀起来了?”

    卫邀月皱了皱鼻子,“切,大将军又怎么了?声名也好,钱财也罢,说到底都是虚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有什么好嘚瑟的?”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才是踏踏实实拥有的?”

    卫邀月遥望着面前的滔滔江水,忍不住道——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贺兰枭静静地听着,“说得真好。”

    坏了,一时感慨,背诵了人家苏东坡的文章。

    不过好在贺兰枭没有多问,卫邀月便赶紧岔开话题。

    “那那个这边有家农户,刚好是我和白石的朋友,要不我们顺便过去坐坐,喝碗水?”

    贺兰枭一点儿也不客气,“当然好,我正好口渴了。”

    清风镇民风朴实,几乎家家夜不闭户。

    篱笆院子没有设门,小男儿蹲在院中堆着石子,见卫邀月来了,飞似地奔了过来。

    “阿姐!!你怎许久没来了?!”

    卫邀月摸了摸小男孩儿的脑袋,“阿姐没来,小叶子有没有听父母的话?有没有好好上学堂?”

    “当然有!不过,阿姐,你的声音”

    卫邀月飞速道:“上火!嗓子有点坏了”

    “噢。”小叶子看了眼贺兰枭,问:“阿姐,这个好看的大哥哥是你新找的姐夫吗?”

    “新找的”三个字,让贺兰枭眉间一紧。

    卫邀月揪着小叶子的后衣领,将他扯进了屋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你爹娘呢?看阿姐不跟他们告状,说你没有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