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一猜便知,此事一定是有关于卫邀月。

    “你说。”

    贺兰枭恳求般地看着景帝,道:“臣,身为将领,为国出征,实乃臣本分。此番出征,臣必将贺兰戟绳之以法,将绥辉疆内的每一寸土地,交给陛下。唯愿功成之日,无论臣是生是死,陛下都能还月儿自由。”

    “自由”

    景帝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扶光,你当真愿意为了卫邀月,做到这种份上?她已然没有性命之虞,你又何必”

    贺兰枭低头笑了笑,像是在自嘲。

    “从前臣也以为,活着,比任何事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火烧。只要活着,哪怕再难的事,也总有等到转机的一刻。可是后来我遇到了月儿。”

    说到卫邀月的时候,贺兰枭的眸光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她恣意洒脱,无拘无束。和这个世界上的人不同,在她的眼中,人并不以出身划分三六九等。她尊重每一个生命,愿意掏心掏肺地对别人好。她嫉恶如仇,凡是惹了她的人,她必要以牙还牙,才算痛快。”

    贺兰枭说着,眼底的光又渐渐灭了下来。

    “她曾经问我,到底看上了她哪一点。我本说不出来。可是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喜欢她的随性,爱她的自由。无拘无束的卫邀月,不应属于任何人,不应拘于任何地。她属于她自己的辽阔世界。”

    景帝答应了。

    他亲笔写下了一封秘旨,藏于奉宸殿的匾额之后,答应贺兰枭,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刻,他将宣旨赦免卫邀月,放她自由。

    贺兰枭即将出征的消息传回来,沈阔还以为他是失心疯了。

    “兄长,贺兰戟是你的堂兄啊!你当真要与他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虽然贺兰枭从未去过绥辉,但是对贺兰戟其为人也略有耳闻。

    此人生性狡黠,冷血乖张,即位之后没多久,便借着各种原因,杀死了诸多反战的老臣。

    贺兰枭冷静道:“我意已决。”

    他将在奉宸殿里与景帝的约定告诉了大家,并且嘱咐,谁也不准向卫邀月透露此事。

    “如今我唯一担心的,是月儿想不开。要她去给仇人守陵,她怕是宁愿去死。”

    燕琢道:“眼下她谁也不愿见,整日把自己关在房中。白石说她很少用饭,身子全靠药吊着。打从芙蕖死后,她仿佛已然不抱生的念头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谁也拿不出个主意来。

    直到陆望晴来了。

    “我去金银台走一趟,或许邀月会愿意见我。”

    陆望晴怀着身子,最近正是孕吐的时候,行动不便。她一直惦记着卫邀月,想要去看看她,但是燕战为了她的身体考量,还是劝住了她。

    贺兰枭看了眼陆望晴,又低头道:“不妥。你怀着身子,还是不宜走动。”

    “正因我怀着身子,才或许能叫邀月心软,见我一面。她是最心疼我的,若我拿腹中的孩儿求她,她定能松口。”

    燕战心疼陆望晴,但更清楚她与卫邀月的感情。

    “扶光,你便让望晴去试试吧。她日日在府中念着,心忧记挂,总也是对身子不好的。”

    燕战这样说,贺兰枭终于才点了头。

    他命人准备了许多卫邀月爱吃的菜肴和点心,又备上了一坛杨梅酒,叫人帮着带了过去。

    入夜了,白日里聒噪的蝉鸣也歇息了。

    房中未点烛火。黑暗中,卫邀月捏着芙蕖留下的木梳,仔细地摩挲着上面被火炭烧过的每一寸痕迹。

    不是说这从火焰里取出的梳子,可以庇护保佑人的吗?

    卫邀月真后悔当初没有送芙蕖一把刀子,或者一瓶毒药。

    这些,总比着相信什么神佛保佑来得实在。

    门突然被叩响——

    “邀月?”

    听出是陆望晴的声音,卫邀月心中不禁揪了一下。

    她最是不爱麻烦人的,可是现在却引得怀着身孕的陆望晴惦记,还亲自找到了这重病把手的金银台来。

    这些日子,只有沈阔来的时候,她开门见过一面。

    其余人来了,她不仅不开门,连话都不曾应过一句。

    “望晴,你回去吧。”

    陆望晴听着卫邀月的应答,心里的希望更燃了一分。

    “邀月,你将门打开,让我与你说说话。”

    卫邀月起身,贴近了门边,却没有开门。

    “你回去吧,怀着身子的人了,半夜乱跑什么。”

    “今日见不到你,我是说什么都不会走的。你若是当真关心我,便赶快将门打开。在门外站了这么许久,我腰都疼了。”

    一听陆望晴这话,卫邀月赶紧开了门,将她像尊佛一般地扶了进来。

    卫邀月责怨道:“你是知道怎么拿捏我的。”

    她拎起茶壶,想要给陆望晴倒一杯热水,这才发现水都已经凉透了。

    “我去叫白石烧壶热的来。”

    “不用啦。”

    陆望晴拉着卫邀月坐下,又叫人将带来的东西码放到了桌上。

    “我是吃过才来的,不渴,也不饿。倒是你,整日将自己饿着,脸都瘦下去一大圈。”

    陆望晴说着说着,竟立即掉下了泪来。

    “哎呀你这是干嘛啊”

    卫邀月慌张地卷起袖子来,小心地给陆望晴擦了擦脸,“都是要当娘的人了,还是这么柔软不能自理的模样。将来如何保护自己的孩子啊?”

    “还不是怪你!不知道顾及自己的身子,叫我心疼!?”

    陆望晴泪眼婆娑地拉着卫邀月的手,“邀月,我知你现在心如刀绞,可你若当真不爱惜自己,芙蕖知道了,也会怨你的。”

    卫邀月怅然一笑:“听说了吗?陛下要我去给周锦然守陵。”

    “我知道”

    “要我一辈子,为那个畜生下跪磕头,焚香祭拜为他打扫陵院,洒扫侍奉”

    卫邀月咬牙切齿道:“我宁愿一死。”

    “你万莫生出这样的心思!邀月,你不为自己,哪怕想想身旁的人呢?扶光近日来终日惦念着你,如同一具行尸走肉,除了有关于你的事,他一概不予理睬。纵然你恨他,怨他,但他心中无时不刻,何尝又不在煎熬呢?你若出事,他怕是也活不成了”

    “呵。”

    卫邀月冷冷地笑着:“他舍得为我死吗?他舍得下他的权柄,他的百姓吗?正义凛然,护佑黎民的大将军,不会为了一个区区女子,而抛弃苍生。所谓职责,大过一切。我也不过是他睥睨天下的人生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