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阔去各州跑了一趟,本来存疑的各地游军,突然一夜之间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四处都再也查不到踪影。
周锦然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是他毕竟是周家的核心人员,崇王的阴谋里,周锦然必然也参与了不少。
所以周锦然一死,崇王自然也不敢有大动作。
更关键的是,崇王反应如此迅速,怕是在贺兰枭身边,安插了眼线。
如果贺兰枭真的出征绥辉,那么他这一走,至少是一年半载。没了金乌军在盛都中制衡周家,崇王的阴谋很有可能卷土重来。
沈阔知道其中的厉害,进言道:“陛下,兄长刚刚出征西北,又平了北境的动乱,他才回到盛都多久?金乌军尚未得到修正,便又要远征,怕是军中会有怨言。”
“怨言?”
崇王不屑一顾地笑了笑:“身为将士,保家卫国是他们的天职!社稷动荡,陛下正是用人之际。食君之禄,理应当仁不让!谁敢有怨言!?”
周家人,是沈阔的仇人。
他如今是强忍着恨意,在朝堂之上,不得不客气些与崇王讲话。
如果叫他遵照内心来做,他怕是早就要将周家人杀个干净。
“人心都是肉长的。”
沈阔盯着崇王,咬牙切齿道:“芙蕖刚刚含冤而亡,卫邀月又身负重罪等候发落。这个时候,你让我兄长如何能放心远赴边境!?”
“那日殿上,卫邀月已然与贺兰将军划清界限。从前的婚约都不作数了,贺兰将军又何必为了一个罪人,抛弃自己的使命,罔顾自己的前程!?”
景帝终于忍不住,高声呵了一句——
“都闭嘴。”
他立即散了早朝,唯独留下了贺兰枭一人。
“扶光,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贺兰枭孑然立于殿上,空荡的大殿里,他幽沉的声音被扩散成了低语:“没有。”
这些日子,贺兰枭一直是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景帝知道,他的心里承受了太多太多,已经几乎要将他压垮。
“朕,没有要逼你出征的意思。绥辉,毕竟是你母亲的故乡,你身为绥辉皇室血脉,夹在其中,定是为难。况且卫丫头的事已经让你心力交瘁,朕不忍心再叫你背负更多。”
贺兰枭浅浅抬眼,“陛下准备如何治罪月儿?”
景帝近日来只要一有空闲便会守在康寿宫,太后虽在卧榻,尚未痊愈,但是不用想也知道,她定会怂恿景帝严惩卫邀月。
贺兰枭拿丹书铁券救下了卫邀月的性命,但是众怒之下,卫邀月仍是活罪难逃。
景帝为难道:“朕已与太后和崇王商讨过了决定发派她去守睦陵。”
周锦然死后,为平息太后之怒,也为安抚周氏一族,景帝特下旨,让周锦然以皇族亲王待遇,下葬于苍山。
苍山的睦陵全为他周家修建,将来周氏任何子孙后代过世,皆可葬于睦陵。
让一个人,去守自己仇人的陵墓,这种惩罚,残忍至极。
可是贺兰枭深知,保下卫邀月的命,已经不易。他再也没有任何筹码,能够让景帝收回成命。
贺兰枭咬紧牙关,问:“多久?”
景帝不忍地闭上了眼,“此生。”
殿外,蝉鸣阵阵。烈阳穿过窗棱,投射在地面上,反射出的光,都带着炽热的温度。
贺兰枭站在光里,却觉得这大殿寒冷彻骨。
“陛下的意思是月儿她的后半生,都要在那偏僻孤苦的陵墓里度过。一辈子,守着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景帝愤恨地捶了捶自己的眉心,“若是有旁的法子,朕又怎忍心让她去守陵?!太后逼朕,要朕砍了卫丫头的手脚,才算解恨。崇王联合士族,要朕流放她去南洋为奴。扶光,相比之下,守陵已是最好的选择。朕会派人暗中保护她,不会让她过得太苦。若是今后有机会,朕可大赦天下,等众怒平息,再接她回来也不迟啊。”
贺兰枭突然跪了下来。
他深深地将头埋在地上,大声道:“恳请陛下,派臣出征!”
“扶光,你你这是为何?”
景帝快步从殿上走下来。他试图将贺兰枭拉起来,却拗不过贺兰枭。
“陛下,臣身上,流着绥辉的血,也流着大景的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当年,陛下赐姓贺兰,又将臣收义子,难道不就是为了等到这样一天,能够用得上微臣吗?”
景帝颓然地坐在台阶上,无助地仰头,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宫殿,眼底尽是悲凉。
“朕承认,当年朕之所以那么做,的确是为了利用你,来制衡绥辉。朕想让绥辉皇室时刻谨记,在朕的身边,有一个绥辉皇族的血脉在,想让他们忌惮害怕,不敢轻易反叛。”
景帝深深地叹息着,眼角泛着泪光,“可是扶光啊。朕何尝又不是一个普通人呢。朕也有七情六欲,也会悲天悯人。朕看着你一日一日地长大,看着你长成栋梁之材。朕的心里,早已忘却了当年的筹谋。朕是真的将你视为亲子,不愿你受半分委屈啊”
贺兰枭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因为在很早以前,那时候,贺兰枭还有反叛之心的时候。他做了许多准备,那些事情,只要景帝稍存戒备,便不难查出。
可是他太信任贺兰枭了。
居然,从未有过半分戒心。
贺兰枭抬头,“义父。扶光也并非铁石心肠,怎会不知您的苦心?”
“那你便不要出征!此番绥辉叛乱,绝不像赤尧那般冲动,贺兰戟也绝不是拓跋雄踞那般鲁莽。他蛰伏多年,一即位便有此动作,想必已是筹谋多年。况且绥辉民富力强,军备充足,这一仗,不好打啊”
贺兰枭的眼眸沉着,“崇王倒是有一句话说的不错。身为朝臣,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百姓拥戴我,陛下信任我。值此危急时刻,扶光怎能退缩?”
“你用不着听他们怎么说!”
景帝长袖一挥,“你是朕的孩子,朕只要你高兴!随其他人怎么说都好,有朕护着你,你无需勉强自己。”
贺兰枭只是笑了笑。
“陛下若真想让臣高兴,那便答应臣一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