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邀月也曾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刘冲如果泉下有知,也一定会希望她过得开心。
可是道理归道理,她始终无法真正释怀。
一切尘埃落定,金乌军带着俘虏的冀州军,回到了盛都。
卢风身子被折磨得亏虚太多,在府中养病,无法上朝对峙。
不过人证物证基本齐全,贺兰枭将罪证一一梳理,启奏了景帝,只望景帝能够严惩曹寅,还卢家军一个公道。
可是这日朝上,当景帝将远在冀州的曹寅召回朝堂问罪之时,曹寅却先大呼冤枉。
“陛下,臣冤枉啊!臣在冀州捉拿赤尧细作,根本不知道什么王家村,更不知道卢将军居然被奸人所害啊!”
景帝眯着眼,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曹寅:“你不知道?王家村营地里,本来驻守的是卢家军主力。卢家军的将士亲口所说,说是你冀州军来了一批人马,突袭主帅大营,控制了卢风,这才要挟住了将士们。”
曹寅一连无辜:“没有的事!陛下现在便可去我冀州营中清点人马!在册将士,若是少了半个,微臣即刻认罪,任凭处置!”
看着曹寅信誓旦旦的模样,景帝也犯了嘀咕。
“你说要挟卢家军的那些,不是你冀州军。那么,那些兵将手中,怎会有你冀州军的腰牌?”
“陛下,这明显是有人要陷害微臣啊!腰牌这种东西,若是有心,伪造并不算难事。陛下万不可单凭一块腰牌,就怀疑臣的忠心啊!”
贺兰枭受不了他那副冠冕堂皇的嘴脸,上前道:“曹寅,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想蒙混过关?!你私通赤尧、残害百姓、诬陷忠良、囚禁大臣,甚至还开挖铜矿私铸钱币!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已上禀陛下。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都可以滴水不漏吗?!陛下只要细细去查,很快就可以得出真相。曹寅,我劝你还是早些自首为妙!”
曹寅皱着脸道:“贺兰将军,下官还真不知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什么。我都说了,那些所谓的冀州军根本都是假的。若我曹寅真的通敌,贺兰将军,你觉得赤尧人还能跑去西北入关?卢家军我都控制了,我干脆把关门大开,欢迎敌军入城,岂不是更简单?”
这一点,也是贺兰枭想不通的一点。
景帝低头想了想,道:“曹卿,你坚持说自己是冤枉的。那么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与此事毫无关系?”
曹寅立即道:“有。陛下,臣听闻贺兰将军已经将那伙贼人捉拿回了盛都。不如陛下从中传个主事的过来,臣与众武官站在一处,叫那人分辨一下,到底谁是曹寅?”
按照曹寅的办法,景帝一连传了五个人进来,结果,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谁是曹寅。
这真是奇了怪了。
“你们自己的主帅,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陛下,奴才身份低微,哪能轻易见到主帅呢”
贺兰枭道:“我看你们是刻意隐瞒!”
小将士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才不敢!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奴才撒谎那不是找死吗!?”
曹寅脸上浮起了几分得意,昂着下巴对贺兰枭道:“贺兰将军其实也不必心急。我知道,您是爱父心切,急着为卢将军打抱不平。但是呢,今日曹某回朝,也不是空手而来。陛下,臣为您带来了一件大礼,此物足以证明,臣绝非谋反通敌之辈。”
景帝好奇地向前倾了倾身:“哦?何物?快呈上来。”
曹寅招了招手,殿外的随从便端着一个方盒子走了进来。
曹寅将盒盖打开,一把抓出了盒子内的东西。
“陛下,您请看。”
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朝堂上的文武大臣,有的甚至忍不住跑出殿去,呕吐不止。
因为曹寅手里抓着的,是拓跋雄踞的头颅。
景帝惊讶又激动,直接从殿上走下来,震惊地问:“曹卿,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斩了拓跋雄踞?”
“是,微臣不才,一心只想着如何为陛下安定赤尧侵扰。我闻拓跋雄踞在西北吃了败仗,一路逃回了主城。恰逢冀州军抓到一个能与拓跋雄踞直接联系的细作。臣便将计就计,送了消息,装作那细作,约拓跋雄踞在边境小城见面。没想到他当真去了,于是臣便手起刀落,直接将此大患清除干净。”
能够做出弑父夺位这种大事的人,怎么会如此掉以轻心?
贺兰枭根本不相信曹寅的话。
他更愿意相信,是曹寅与拓跋雄踞本来就有勾结,所以才能约见到拓跋雄踞。
他知道王家村这边出了事,所以一边派人来屠杀王家村村民,一边谋划着杀害拖把雄踞,以此谋得景帝的信任。
这一招过河拆桥,简直是高明。
它高明就高明在,早在曹家和赤尧勾结之初,曹家就没有把全部机会压在赤尧身上。
他们掌握着北境,却不让赤尧入关。看似是曹家投靠了赤尧,实则,是赤尧人被曹家拿捏住了。
贺兰枭知道,曹寅有了此等大功一件,对卢家军的事,算是彻底洗白了。
所有的脏水只能泼在赤尧人头上,一切只能解释成是赤尧人做的。
贺兰枭回到府中,没日没夜地喝酒,连朝也不上,军营也不去了。
卫邀月这几日待在承安宫里,心情渐渐被皇后的耐心安慰治愈,得知卢风的事不了了之,她又担心起贺兰枭来。
“想去,就去找他吧。”皇后道。
卫邀月心不在焉地修剪着山茶花,恹恹道:“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虽然卢将军没事,但是卢将军身边的几个副将,却是被折磨惨死的。不少卢家军的将士,也在此事中牺牲。贺兰枭本以为回到盛都,便能给他们一个公道。可是没想到如此一来,换做谁,怕是都难以释怀吧。”
“所以啊,这个时候,才需要你去陪着他。”
卫邀月十分了解贺兰枭现在有多么难受。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深陷其中,难以释怀呢?
“我去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解他。我连自己都开解不了呢”
皇后轻轻抽走了她手里的剪子,假装责怪道:“别剪了,心不在焉的,给我这花儿都剪坏了。你呀,就算是不去,心也早就飞去了。既然如此不放心,不如去看看。哪怕不会说安慰的话,在他身边陪着,也总是好的。”
拿了皇后给的令牌,卫邀月出了宫,来到了统国将军府。
府里十分安静,整个大院子里居然看不到一个下人。
卫邀月先去拜访了老夫人,这才知道,贺兰枭近日心情差得很,不愿见人,便直接给满府下人放了假。
卢老夫人满目心忧:“丫头,幸好你来了。我看也就是你能开解他几句了。”
卫邀月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特别是当她看见贺兰枭颓然地坐在满地酒瓶之中时,她满脑子先前想的安慰的话,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只想抱一抱他。
贺兰枭的声音沙哑:“月儿,你怎么来了?”
卫邀月捡起了个酒瓶子晃了晃:“我来跟你一起喝一杯。”
或许是感觉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太过潦草,贺兰枭往一旁侧了侧脸:“我现在的模样,一定很让你失望吧。你走吧,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般狼狈。”
“我不觉得你狼狈啊。”
卫邀月倾身过去,捧着贺兰枭的脸,深深地看着他,笑道:“这张脸,还是这么帅。”
“可是我先前还义正言辞地劝你,要你看开。没想到,我自己居然都是如此不堪一击。”
“你说过,人非草木。或许从前的那个捍南将军,是一个绝对理智,冷酷坚强的人。但是我更喜欢现在的这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贺兰枭。”
贺兰枭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可是我是将领,我怎能如此软弱?几十万的兵马等着我去统领,我却只能深陷在痛苦之中,无法自拔。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为何会输给曹寅,为何我如此没用,无法给死去的卢家军将士们一个公道!”
卫邀月湿着眼眶,眸光柔软地看着贺兰枭,道:“别急。我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只要我们足够执着,终有一日,我们定能够给将士们争一个公道。来日方长。”
贺兰枭看着卫邀月,看着看着,突然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紧紧地抱住卫邀月,在她耳畔道:“月儿,我们成亲吧。”
卫邀月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有我的。你此前有诸多顾虑,所以才屡次拒绝我。可是现在,芙蕖在西北建了功,陛下已经决议安排她去安定司。你也已经可以出宫,不用再受旁人拘束。你去做你想做的事,经营你的商铺,我们一起安稳地过我们的日子,不好吗?”
卫邀月的心在狂跳。
这两个月的经历,愈发让她在意身边的人。她再也不想失去了,只想好好地珍惜当下,不留遗憾。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资格在外人面前,昂首挺胸地说,我是一个处处配得上贺兰枭的人。
可是怎么办,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卫邀月的手轻轻地拍着贺兰枭的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