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邀月满脑子狂搜。
她想搜出一个词儿来,既贴切燕琢的形象,又不那么像是当着人家母亲的面在说他坏话。
“嗯厉害?应该算是厉害吧,殿下他。”
语气奇怪做作,甚至还整出倒装句来了。
皇后应当也是体悟到了这不是什么好词,浅浅笑着,释然道:“琢儿的性子,是很难让人喜欢得起来。是本宫不好,没有教导好自己的孩子,让他在不安与争斗中长大,才会变成现在这般。”
挨着窗子的书桌上,摊开着一张字迹隽秀的书法。那上面写的,居然是《琵琶行》。
卫邀月看了,只觉得心疼皇后。
“娘娘,不是您的错,您已经做了您能做到的所有了。”
这世界上,总有一些秘密,是需要永远被埋藏在心底的。卫邀月不会读心术,也没有什么卜算的才能,她只是占了上帝视角的便宜,提早一步知晓多数人的命运罢了。
对于皇后今后的命运,卫邀月并不觉得难过。她为人善良仁爱,即便是今后燕战登基,也定会好好善待她。
卫邀月难过的,是皇后的过去。
一张纯白无害的笑脸,一手精妙绝伦的琵琶。许多事情,都仿佛成为了昨日黄花,不可追忆。
或许在皇后的心底深处,她还是往日的那个她吧。不然,她也不会在纸上反反复复地写下那篇《琵琶行》。
“其实娘娘若是心忧,或许我可以帮着去劝劝太子。”
皇后端起茶杯的手一顿,“你?这怕是不太妥吧?你去劝说,琢儿怕是会伤心的。”
伤心??
难道是说,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还不向着他,燕琢会伤心?
他那个神经变态大暴龙,情绪怎么可能那么易碎呢?
卫邀月乐呵呵一笑:“他心理素质好着呢!再说了,道理他都懂,他还能一辈子不找媳妇儿了不成?这点事儿以后成了婚也不是没有机会再继续解决的嘛。”
皇后大吃一惊:“成了婚之后,还能继续?”
卫邀月回想了一下,自己也没说错啥话啊。
“对对啊。”
“邀月,你能接受?”
接受啥?给人当后妈?卫邀月这个现代人的思想可先进着呢。只要是心甘情愿,给人当后妈有什么不行呢?
“当然可以啊。如今这个年代,虽然说还是比较封建守旧的吧,但是也不能让人毫无七情六欲吧?这些人之常情呢,往后太子妃定然是会谅解的。”
皇后没想到,卫邀月面对燕琢的对她的感情,居然会如此坦然潇洒。
卫邀月也没想到,皇后听完这段话,居然会感动得泪流满面。
皇后以为,卫邀月是在宫里的日子久了,成长了。
卫邀月以为,皇后是当了祖母了,心里替她的孙子感激。
总之,她答应了皇后会去劝燕琢,便一定会去。
只是等她见了燕琢,说了一大堆关于聂承欢的,关于皇后的事情之后,燕琢的眼神却越来越迷茫了起来。
“你确定你和我母后说的,是同一件事?”
卫邀月眼珠子左右转了十来圈儿,是觉得那日的对话有点奇怪,却也想不通哪里会出错。
“当然是啦。除了这件事,还能是什么?”
燕琢突然失笑,垂下头来暗自发笑。
“你笑,你还有心情笑?皇后娘娘都为你急成什么样儿了?你这堂堂一国储君,都什么年纪了,还不成家?就算你是心疼承欢,可是如今他已经有他外祖父庇佑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还不赶紧担心担心自己,也不看看这太子之位稳当不稳当?”
燕琢斜眼瞧着她,轻扬眉梢道:“你还为本宫忧心上了?本来本宫是有一门好亲事的,也不知是被哪个搅屎棍给搅黄了?”
卫邀月在心里暗暗“卧槽”了一句。
当时景帝准备把许子茵配给燕琢做太子妃,是卫邀月鼓动许子岚去问了一句至关重要的问题,这才把这门婚事给搅和了。
卫邀月本以为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没想到燕琢居然什么都了然于胸。
“你知道?!”
燕琢坐在石凳上,把玩着手里的扇子,慢悠悠道:“知道啊。就许子岚那毛头小子,知道什么‘给人家当后母’这样的话?他看似不经意,实则一句就击中本宫的软肋。正常人都知道,这绝对不是巧合。不过呢这也恰好帮本宫试探出了那许娘子的真心。她对给人做后母这件事,那般嗤之以鼻,想必即便是成了太子妃,也永远不可能真心接收承欢。本宫还得谢谢你,提早帮我排除了后患。”
当时的卫邀月,想的可不是要帮燕琢。这一点,燕琢肯定是知道的。但是他居然没有责怪她的蓄意利用。
“这事算是我算计了你。抱歉。”
“没事儿。反正本宫也是心甘情愿被你利用了。你毁了我的一门亲事,我还毁了你两门亲事呢。算起来,还是本宫对不住你的更多?”
那两门破亲事,能毁了,还真是谢谢了。
“不过这一回,你定要好好瞪大了眼睛选。选好了,就好好对人家,踏踏实实跟人家过日子。真心换真心,我相信将来的太子妃感受到你的诚恳,也一定会宽容大度地接受承欢的。”
蝉鸣树下,燕琢的目光冷飕飕地落在卫邀月的脸上。
那种眼神复杂得让人难以解读。
怨恨、敌意、怀疑、防备一大堆的恶意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感激和接纳。
“你也觉得本宫应该按照父皇的意思,尽快成婚?”
卫邀月怎么听着,燕琢这话里,还有点苦涩的意味?
她没仔细琢磨,点头道:“你也是年纪了。而且找个好媳妇,对你和皇后好,陛下也能省心,不是很好吗?”
燕琢用指尖细细搓摩着折扇的边缘,问:“好媳妇?什么样的才算是好媳妇?”
卫邀月见他是真心问,也就真心地答:“知书达理,才貌双全,高门大户,还有温柔贤惠?大概如此吧。”
燕琢突然自顾自地笑了一声。
“卫邀月,你觉得,我会喜欢这样的女娘?”
卫邀月根本不是按照燕琢的喜好说的。她也根本不了解燕琢的喜好。之所以这样描述,不过是遵循这那些皇亲国戚选老婆的一贯标准罢了。
“这样的还不好?”
“太普通。”
“那你想要多特别的?”
燕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来,静静地把弄着折扇。
“世间万一,绝无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