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稳地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脸色无比虔诚。
“大殿下在求什么?”
卫邀月跪在他的身边,学着他的模样,对着佛像,合十双手,“殿下贵为皇子,也有烦恼需要求佛祖吗?”
“我并非为自身所求。”
“那是为谁?”
燕珩声音淡淡:“扶光。”
贺兰枭是为了救燕珩才中毒的。燕珩为他祈福,十分合理。
但就仅仅是“扶光”两个字,却足以让卫邀月的心脏狂跳,呼吸紊乱。
她不说话了,燕珩却又反问:“卫娘子又是在为谁求呢?”
卫邀月微微睁眼,看着佛像那双慈悲怜人的眼睛,轻声道:“我只是来看看,没什么要求的。”
“哦?”燕珩似乎十分意外,睁开眼睛,微微侧眸看了她一眼,道:“我还以为,你为自己与晨曦部的婚事求。或者为太子求。”
“燕琢?我为他求什么?”卫邀月奇怪道。
“卫娘子还不知道呢?也是,你应是刚从承安宫里被放出来。太子前日在早朝之时公然反对你与延坦世子的婚事,被父皇罚跪燕氏宗祠三日。”
三日?!什么人不得跪昏了?
燕琢还真是个阴晴不定的奇人。时而恨不得算计死她,时而又为了她的婚事而操心到这份上。
卫邀月心想,皇后许是也还不知道这件事呢。她得赶紧回去,跟皇后和公主商量商量对策。
她拍拍衣服起身,转身还没迈出步子去,身后。燕珩却突然问:“卫娘子,你可会觉得不公平?”
卫邀月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
“大殿下为何突然这么问?”
“佛曰,众生皆苦。卫娘子入宫之时胸有壮志,似乎从不曾把任何困苦放在眼里。而今,得了不情愿的婚姻,失了想厮守的有情人。你可会怨?”
燕珩果然是那个总把佛法挂在嘴上的燕珩。
卫邀月坦然道:“大殿下既熟读佛法,应知佛也说过,"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民女自认为,即便被逼到这般田地,只要我本心未变,则一切困境都可以化解。”
燕珩又问了一遍:“你当真不觉得不公平?”
“当然会觉得不公平。但若不看开,在这个世界上,又该如何自处呢?”
门外,雨下了。
看着细雨绵绵,卫邀月突然想起了老舍在《骆驼祥子》里写的一段话——
“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
燕珩听完这段话,十分震惊地回过头来。
“卫娘子年纪轻轻,居然有如此大智慧。”
卫邀月赶忙否认道:“不不不,这话不是我说的。我也是看到了一位长者的文章,记下来的。”
燕珩没再说话。
卫邀月见他身边没有下人跟着,顺嘴问了一句:"大殿下自己出来的?外面雨下大了,你带伞了吗?"
“没有”燕珩起身,理了理衣服,走到殿门附近,夸张道:“哇!好大的雨啊!这般,我该怎么回去啊!”
零帧起手,上来就演?
卫邀月状况之外地抽了抽嘴角,看着燕珩,道:“那那要不我分一个公公,送您回去?”
“哎呀!”燕珩突然扶着额头,晃晃悠悠道:“怎么回事,我怎么突然头晕目眩,不行不行”
卫邀月赶紧过去扶了燕珩一把,还以为他是真的起猛了才头晕。
没想到燕珩靠在她的耳畔,偷偷说了一句——
“广寒阁后墙有狗洞,快去。”
卫邀月完全没反应过来。
燕珩推了她一把,然后东倒西歪地朝着那两位公公过去,抓着他们不放手:“不行不行,快扶我回去,卫娘子,你快去帮我寻太医”
燕珩拖住了他们,卫邀月立刻便脱身逃走了。
她冒着雨一路快速跑到了广寒阁的后门。
虽然不知道燕珩究竟为什么这么做,但她这件事既然是在广寒阁,那就一定与贺兰枭有关。
卫邀月躲在后门不远处的树下,好像听到广寒阁的院子里有人在大喊大叫。
那声音,很像是燕慎。
燕慎怎么会在这里?贺兰枭都已经出宫了,他怎么还在这里?下着雨呢,他在院子里吼叫什么?
卫邀月往前小心地挪了几步,这才听清楚了燕慎在喊什么。
“你们最好尽快给我让开!若是耽误了扶光的终身幸福,我把你们都给送北境去守关!”
“三殿下啊,卑职把您放走才算是耽误了贺兰将军的终身啊!将军定亲的大日子,若是出了什么岔子,陛下怕是要把我们全乱棍打死啊!”
定亲?
卫邀月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稀稀疏疏的雨滴从树枝之间滑落到她的肩膀,很凉。
她回神过来,来不及去崩溃神伤,立刻开始找燕珩说的狗洞。
守卫都被燕慎吸引了过去,卫邀月很快便找到了灌木丛间隐藏的狗洞。她不顾脸面,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偷偷摸摸地进了屋门。
燕慎还在院子里吵闹,屋内静静的,只有一股药香。
卫邀月沉着步子往里探了一眼——
“白石?”
白石正在搓着什么药丸子,抬眼看到卫邀月,咧嘴一笑:“卫邀月?你来得正好。我这寒蝉毒的解药丸子刚搓好,快,趁热。”
“趁热?趁什么热?眼下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怎么会在这里?燕慎怎么会在这里?贺兰枭呢?他身子全好了?什么时候走的?外面那些禁军又是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一大堆问题把白石给问晕了。
“好了好了,你先别着急。我慢慢给你讲。”
白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地讲了一遍,却没有告诉卫邀月,今天是贺兰枭和孙妍芝定亲的日子。
“其实贺兰枭那人也没什么好的。不就是个将军嘛,整天板着张臭脸,有什么意思?天下之大,好儿郎有的是!”
卫邀月问:“你也知道,是不是?”
白石心虚了:“什什么?”
“他今天定亲。你也知道,对吗?”
白石沉默了。
卫邀月没有一定要逼着他说下去。
她的衣服有些湿了,黏答答地裹在身上,有一种很讨厌的束缚感。
“白石。你说,他此刻心中可会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