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邀月扫了贺兰枭一眼——他穿着一身素色麻衣,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蹲在绿油油的茶田里,好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将军。而是一个简单的、朴实的农夫。
卫邀月笑道:“累。特别累。但是很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看到了捍南大将军不穿黑衣服的样子啊。贺兰枭,你不穿黑色,也是很好看的。”
贺兰枭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低头道:“我换件衣服,你就感到开心吗?”
卫邀月思考着:“还有感觉自己能帮到别人,是个有用的人。而且做着我母亲曾经做过的活,感受到她曾经感受的辛苦。虽然不在一起,但也仿佛是离她近了一些。”
贺兰枭沉了沉眸子,问:“你说的母亲是楚夫人,还是?”
卫邀月冷不丁地被这问题给吓了一跳。
她努力回忆着昨天喝醉之后说的话,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我除了楚夫人,还有别的母亲吗?”
眼神不真诚。躲躲闪闪,十分可疑。
可是贺兰枭只是低下头来,一边采着茶叶,一边道:“知道了。我只是没听说过,楚夫人还做过采茶的营生。”
“哦应该是年轻的时候做过的吧,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贺兰枭点了点头,没有再刨根问底。
他低头看到叶片上趴着一只瓢虫,顺手便将它一把捏死在了手里。
卫邀月都没来得及拦,跺脚道:“你干嘛啊贺兰枭?!”
贺兰枭无辜地抬眼,仿佛无事发生:“虫子。”
“那是七星瓢虫!是益虫好吗?您有没有常识啊?”
贺兰枭看着自己掌心稀巴烂的小尸体,慢悠悠道:“不认识。”
方申在一旁偷笑,吐槽道:“卫娘子你在开玩笑吗?我们贺兰将军是驰骋沙场的大人物,他心里哪里装得下这种小东西?说实话,在他眼里,这些什么小动物小植物,就跟街边的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就算他知道这是什么瓢虫,他只要觉得碍眼,照样捏死。”
完全符合贺兰枭的形象。
这个大反派生来冷漠,活物死物在他眼里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虽然他现在有很大的改变,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想彻底改造这个逆贼,卫邀月任重道远。
贺兰枭接过她的篓子来,道:“去歇一会吧,歇好了再做也不迟。”
卫邀月是真的有点蹲麻了腿,于是便去旁边的大桑树下坐着休息。
才刚搁下屁股来,沈阔就提着两个满满的大篓子路过。
“你挺悠闲啊卫邀月?”
卫邀月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道:“那我帮你干点啥?”
沈阔拿过一根棍子来,将两个篓子串起来,吩咐卫邀月道:“你过来跟我一起,把这些采好的茶抬到山下去。”
卫邀月很干脆地起身,跟沈阔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抬着篓子往山下去。
“卫邀月,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究竟是使了什么样的手段,让我兄长那般向着你?”
干活都累着沈阔那张嘴。
卫邀月懒得理他,搪塞道:“他自己愿意。”
“我兄长是那么随便的人吗?从前多少莺莺燕燕在他眼前,他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被蛊惑过。你指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不然像我兄长那么冷静沉着的人,他是不会轻易被迷惑的!”
卫邀月道:“你又知道他冷静沉着了?你又不是女人。她面对女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怎么能知道?”
“我就是知道!这天底下没人比我更了解我兄长了!这些年多少王公大臣给他一堆一堆地送绝色美女,他连看一眼都不乐意看!你呢,你姿色平平,家世平平,脾气和素质还都那么差。要是没有特别的手段,鬼才相信我兄长会看上你!”
卫邀月敷衍:“是是是,我是神婆是狐狸精,行了吧?”
沈阔没完没了地喋喋不休着:“卫娘子,做人呢,不能太贪心的。你既然已经有了陆中丞,还不够满足吗?你想要更好的生活,我理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都是人之常情嘛。可你凭借陆家,也足够一辈子荣华富贵了吧?你何必要两头都勾着不放呢?人吧,有的时候就要学会放下,该放手时就放手,才会轻松”
卫邀月被念叨烦了。
她突然蹲下身来,将篓子撂在了地上。
沈阔差点被闪了腰。
“你干嘛呢卫邀月,抽什么疯?”
卫邀月掐着腰:“不是你说的吗?人要学会放下,才会轻松。我放下了啊。”
她嘿嘿一笑,故意气沈阔道:“多谢沈大人指教,确实轻松不少。”
忙活了一上午,回盛都的时候,卫邀月还真有点舍不得。
她既舍不得这片安静祥和的土地,也舍不得质朴和善的李大娘。
“大娘,你要好好保重身体。我还会来看你的。”
李大娘拍着她的手道:“好孩子,跟贺兰将军好好的”
沈阔立马插进话来:“大娘你误会了,这女娘是一厢情愿!”
李大娘又不是傻子,笑道:“你这小屁孩,不懂!以后收敛收敛脾气,别对你大嫂这般呼来喝去的。”
沈阔更不服了:“什么大嫂!?她才不是”
方申赶紧拉着沈阔往马车上走:“哎呦哎呦,你快少说两句吧沈大人,小心将军回去发派安定司去城郊抓野狗!”
卫邀月站在篱笆墙外,看着重新归于安静的农家小院,心中酸涩。
“大娘,你自己在这里,会觉得孤单吗?”
李大娘平和道:“没了亲人,就算是住在热闹的地方,心里也是孤单的。老婆子我这辈子,已经注定孤单了。”
卫邀月的眼圈瞬间红了:“大娘,你你要注意安全。不要让外人知道你是金乌军的家属,不然那些坏人指不定会”
李大娘摇了摇头,指了指头顶的屋檐,道:“你看这是什么?”
卫邀月抬眼一看——
“金乌军的腰牌。”
“没错。我就是要旁人知道,我是金乌军佐领的母亲。我的儿子,是为大景国出生入死的好儿郎。虽然他没有死在沙场,我依然为他骄傲。如果有什么人要来取我老婆子的命,那就来取好了。我早就,想和孩子们团聚了”
这一趟李家,卫邀月没有白来。
她哭着拥抱了李大娘,上了马车,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贺兰枭递过帕子来给她:“别哭了。以后,我们常来看她。”
“可是悲剧已经发生了。李群和大娘其他的家人,再也不会重新活过来。”
贺兰枭问:“那么现在,你是否能够理解我的做法了?是否还怪我?”
卫邀月心里只剩下抱歉:“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
她觉得自己全都错了。
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创造这个世界。
当她坐在电脑面前,劈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的时候,她看到的,只有黑白的文字。
情节,怎么扯淡怎么来。
人物,怎么夸张怎么写。
一切都是为了博眼球,吸引读者。只要是够出格、够精彩,留住读完率才是要义。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自己也会成为这个扯淡世界的一份子。
她有什么资格讨厌那些坏人呢?坏人有多坏,也都是她写出来的。
有的时候,她甚至在想,坏的到底是那些反派,还是她自己。
正面人物的磨难,也都是她亲手设定出来的。
如果这个世界有一个真正的反派,那就应该是她才对。
“贺兰枭。你总是说你相信我,那么如果我告诉你这个世界的真相,你会信我吗?”
贺兰枭不假思索:“会。”
“哪怕是听起来天方夜谭?”
“是。”
卫邀月有点害怕。她曾经向陆乘舟透露过那么一点,可是陆乘舟的反应,却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如果贺兰枭也是如此呢?
是不是这个世界上,就不可能有人信她,与她站在一起了?
卫邀月试探道:“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吗?”
贺兰枭道:“佛曰有三千大千世界。这个世间本就有许多奇特的事件发生,所以,我相信。”
他的眼神冷静、真诚,像是真的理智客观地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不属于你们这个世界,我是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来的,你信吗?”
贺兰枭的眸子瞬间颤了颤,又思忖着,恢复了平静:“合理。”
“合理?”
“嗯。因为,我不认为这个世界真的有人能够既不识字,又饱览群书。也不相信真的有人能靠算卦识破天机。更不相信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卫家二娘子,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你这般聪明机灵的模样。你所说的李白,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你诗词中的那些地方,也都不是这个世界的所在。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那个卫二娘子。”
卫邀月苦涩道:“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傻子会信我的鬼话。”
贺兰枭一本正经道:“不是鬼话。你说的,我都会信。”
“那我如果说,你,你和你的这个世界,一切,都是假的,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