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枭垂下眼帘,沉默着端起了一直没动的那盏茶水。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

    “你想留就留下吧。”

    他说完这句便走了。

    没多久,翠竹进来,传话说贺兰枭给她在老夫人这里安排了间单独的卧房,让她挪过去。

    贺兰枭虽然默认了她继续做婢女,但临走时还是吩咐了翠竹,给她置办几套新衣裙。

    要知道普通的下等婢女穿的都是统一的服饰,而贺兰枭这样说,显然是高看卫邀月一眼了。

    府里的下人之间传话很快,先前跟着秦姑姑欺负卫邀月的那些人,现在也不敢再来招惹。

    贺兰枭在房里处理军务案牍,点灯至深夜,方申敲门进来。

    “将军,经查证,那日陆娘子确实与秦姑姑攀谈过几句。”

    橙黄的烛火映在贺兰枭狭长的眸子里,闪烁跳跃。

    “有人看到了?”

    “是。后院婢女小蝶说,她亲眼看到,陆娘子与三殿下交谈完,刚走没几步,便迎面碰上了秦姑姑,二人说了只言片语,很快便分开了。而且……分开后,秦姑姑径直进了西南院。”

    贺兰枭还是不愿相信,又问:“可信吗?”

    “小蝶是个本分姑娘,素来与人无怨,没道理编排。”

    贺兰枭沉默了良久。

    “派人盯着陆望晴。还有卫邀月中毒的事,也万万不能传扬出去。”

    谋大事者,切忌沉溺儿女私情。

    他的雄图霸业,绝不允许任何人从中作梗。即便是自小相识的陆望晴,也不行。

    而后的两日,贺兰枭有些忙碌。

    卫邀月正好乐得清静,没了贺兰枭在眼前晃来晃去,她终于能放心安稳地在老夫人这里养花逗猫,好不快活。

    这一夜,卫邀月守在后花园的那棵含苞待放的昙花边,一直守至深夜。

    昙花一现,难能可贵。

    老夫人提过一句想看,卫邀月便连夜蹲守,只待昙花一开,请老夫人来一观奇景。

    夜黑风高,卫邀月倒不觉得怕,只是有些困得厉害。

    她裹着厚披风,蹲坐在昙花边上,像个摇摇晃晃的小蘑菇。

    静谧的秋夜中,忽然传来了什么声响,似乎是有人从墙外翻进来的声音。

    “进贼了?”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往灌木丛后藏了藏身子。

    没过多久,一个高大的黑影晃悠悠地走进了小凉亭,那人坐下来,捂着胸口。卫邀月借着月光小心看过去,隐约认得出那是贺兰枭。

    他好似负伤了。

    深更半夜的,回自己家里还要翻墙?受了伤不找大夫却跑来这后院闲坐?

    卫邀月恍然想起——这个情节,倒是和自己原本写的如出一辙。

    景帝祭祀祈福,日夜诵经三日。贺兰枭作为金乌军统领,亲自贴身保护景帝。

    没想到在第三日的夜里,当真有刺客前来。贺兰枭护了景帝周全,又紧追着刺客出去,不想却被暗箭所伤。

    这一出,是贺兰枭为得景帝信任所演的苦肉计。

    想到这里,卫邀月不禁唾弃地嗤笑了一声。

    “谁!?”

    卫邀月吓得赶紧捂住了嘴。

    “再不出来,别怪本将军刀剑无眼。”

    “别别别……”

    卫邀月举手投降状从灌木后面挪出来。

    她蹲了太久,腿都麻了。这一活动,双腿如同千万只小蚂蚁在骨头里爬。一个不留神,直接跪了下来。

    贺兰枭看过来,眼里警惕的防备卸下,剑也回了鞘。

    “大半夜,鬼鬼祟祟在这做什么?”

    “我在这儿帮老夫人守着昙花呢。她老人家想看。”

    贺兰枭看了眼她旁边那棵将开的昙花,又无奈地挥了挥手:“起来吧。”

    这一挥手,牵扯了伤口,汩汩地鲜血从胸前涌出,贺兰枭不禁皱紧了眉头。

    “你过来。”

    “啊?”卫邀月费劲爬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这里还有别人?”

    卫邀月着急地张望着四周,小声嘟囔:“应该有啊……”

    不是应该,是肯定有。

    原文里她可是写过的啊。陆望晴今夜来探望老夫人,刚好会撞上这一幕,于是亲手给贺兰枭包扎疗伤。

    可卫邀月四处扫了一眼,并未见半个人影。

    贺兰枭厉声问:“什么?”

    “没……没什么。我是想问将军,叫我过去做什么呐?”

    贺兰枭从怀里掏出个瓷白的小瓶子来。

    “帮我上药。”

    五雷轰顶!

    卫邀月张着嘴巴,五官扭成了个“囧”字,苦哈哈道:“我……我吗?不……不对吧,不应该是……”

    贺兰枭有些失去耐心了,闷闷抱怨道:“我使唤不动你了?是你自己说仍要做个婢女的吧。”

    “不是不是……我是说……一会儿陆娘子该来了,她玉手纤纤,温柔细心,定能更好地给您疗伤。”

    贺兰枭看傻子似地看过来:“这个时辰?陆望晴?”

    卫邀月恨恨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儿。

    怪不得读者评论说自己的小说逻辑混乱狗屁不通呢。正常人哪有凌晨一点多来探望别人家老人的?

    “是……是的吧?我好像听说她会来。”

    “别胡扯了。”

    贺兰枭脸色灰白,有些痛苦地沉声道:“你再不过来,本将军就要血尽而亡了。”

    卫邀月骑虎难下。

    她身为婢女,若不听贺兰枭的,只怕这个狠戾的大逆贼会记恨她。

    可如果她真的过去,那这算什么啊?!

    她真成绿茶婊了!连女主的戏份都抢了!

    “啪!”贺兰枭手里的剑滑落在了地上。一声脆响,惊得卫邀月回了神。

    她望过去,只见贺兰枭咬牙捂着胸口。鲜血浸湿了他的衣袍,顺着衣角,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地上。

    虽是他自导自演的戏,伤却是真真儿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

    卫邀月一跺脚,小跑过去,轻手轻脚地褪去了贺兰枭的上衣。

    肩膀和胸口露出来,狰狞的伤口吓得卫邀月两眼昏黑。

    贺兰枭中的是袖箭,一种速度极快,又小巧的暗器。本来这种暗器杀伤力并不大,只是这个刺客的袖箭经过了改造,整个箭身带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倒刺。于是快速穿透身体的箭在伤口内部割裂开来,让人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卫邀月轻手轻脚地上完药,又觉得要包扎一番才好。于是干脆扯下了自己衣裙上的腰带,包粽子似地,将伤口给包扎了起来。

    虽然包得难看,但血确实止住了。贺兰枭整个过程里没哼过一声,但是满额头的汗告诉卫邀月,他定是疼极了。

    这个大反派,对自己是真狠。

    “我……笨手笨脚,将军后悔了吧?”

    “后悔什么?”

    “后悔没等陆娘子来啊。她定做得比我好百倍,不叫将军受罪。”

    贺兰枭眉间蹙起,无奈地叹气一笑:“你为什么总提她?”

    卫邀月跟做了贼一样,心虚地到处看来看去。此时此刻,陆望晴会不会就在某个暗处,伤心欲绝地看着这一切?

    卫邀月心里委屈呀。

    她甚至有种被逼良为娼的无力感。

    “没什么。将军若无大碍,便快回去歇息吧。我这儿还有事呢。”

    她回身一看,那刚才还含苞待放的昙花,现在已经几近掉落,耷拉着脑袋,花瓣没剩下几片。

    “什么情况?!”

    为了守这昙花一现,卫邀月从午后就开始蹲守。

    “为什么会这样?不过转个头的功夫,这花就开败了?”

    贺兰枭缓缓起身:“这株昙花是今年刚移栽来的,单薄得很。能开花已经不容易,持续不了太久也正常。”

    卫邀月心里埋怨贺兰枭,嘴上却不敢说,只得冷淡淡地打发他走。

    “将军回吧,一会儿给陆娘子撞见了不合适。”

    话说完,卫邀月垂着的手腕兀地被擒住。

    贺兰枭的手仿佛浸过冰水般,紧紧捏着她的腕,顺势将她转过身来。

    “卫邀月。”

    他就那么一离不离地追着她的眸子看。深邃的黑瞳仿佛也浸了冰,疏离萧瑟。

    “你好像确定望晴一定会来?”

    卫邀月小猫似的缩身:“我……我夜观星象,算出来的。”

    这话说完,卫邀月自己都觉得离谱。

    难怪一向冷鼻子冷眼的贺兰枭会扯出那么大一个笑来。

    “好啊。那我就在这儿陪你等。我们打个赌,看看陆望晴究竟会不会来。”

    这个世界可是卫邀月创造出来的。她记得清清楚楚,今天夜里,陆望晴就是会来,准错不了。

    她不想在这儿耗着,妨碍女主的故事线。

    “夜黑风高,您又有伤,还是快回吧。”

    贺兰枭松开手,端端正正地坐下来:“我赌她不会来。若是我输了,便如你所愿,放你出府。”

    卫邀月的眸子一下子亮了。

    “一言为定啊,贺兰将军不许反悔!”

    “当然。”

    他好似胸有成竹,又补充道:“但若卫娘子输了,就得搬到我的院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