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心住持去世后,丧事没有大办,低调处理。
慧文师太接过住持一职,重新安排。
她叫来许初颜,说了一件事。
“慧心住持这几年身子越发不好,常常深夜打坐念经,和佛祖忏悔。她心里压了罪,求生念头不强。她和我说,她做错了一件事,中了因,想必那件事你已经知道了。”
许初颜沉默。
慧心住持是她见过最虔诚的信徒,心怀慈悲,是溪椋庵上下的主心骨,却将她的孩子送走了。
难怪……这些年住持不肯吃药,常常用饱含深意的眼神看她。
“忘尘,你怪她吗?”
许初颜摇摇头,“我从未有这个念头,我只想知道,住持是不是有苦衷。”
一命换一命,慧心拿自己的命填了这个因果,她没有怪她。
慧文摇摇头,“这个秘密恐怕只有她知道了。”
许初颜捏紧手,眼眶微红。
“忘尘,师姐留了一封信给你,并交代我,她圆寂后,你便下山吧。”
她一怔,接过那封信,展开一看,里面只有一行字。
「最远亦是最近。」
模棱两可,不知其意。
她捏着信纸,帐然若失,她的孩子,会被送去哪里?
“忘尘,下山后,一路顺风,若是不自在了,便回来吧。”
她告别了溪椋庵的尼姑们,一步一步走下天梯。
……
“小少爷,您快下来吧!”
“小少爷,树上危险,您下来好不好?”
“快拿爬梯!小少爷要是摔了,我们都得完蛋了!”
“不能爬!要是吓到小少爷,导致他摔了……”
一群佣人在树下急的团团转,不敢爬上去,又不敢什么都不做!
这可是陆家三代唯一的宝贝丁,要是除了差错,他们命都不够赔的!
抬头看去,只见树杈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奶团子,身形圆滚滚,正好卡在两根细细的树杈上,卡的稳稳的。
他穿着黑白色的毛绒外衣,从后面看像极了一只胖乎乎的小熊猫。
这会儿小奶团仰着小脸,45°看天,眺望远方。
对于底下的喊话,他像是听不见。
直至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响起。
“陆悔之。下来。”
小家伙听到熟悉的声音,耳朵动了动,慢慢低下头,眨巴眨巴眼睛,怯怯的喊着:“爹地。”
树下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一身修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发丝捋在脑后,露出完整俊脸,那深邃的眉眼间夹着一丝冷漠。
小家伙有些害怕,缩了缩身子。
这一动,树枝发出咯吱声,落叶飘了下来,吓坏了佣人。
陆瑾州的语气加重,“别让我重复第二次。”
小家伙眼圈发红,狠狠的擦了擦眼睛,生气的大喊:“我不下!就不!反正爹地你也不想来看我!呜!”
前面硬气的话被后面的一声奶嗝破坏了。
毕竟只是个两岁的孩子……哪家两岁的孩子能上树?!
陆瑾州用审视的眼神看向旁边的佣人,意思很明显。
佣人欲哭无泪,他们也不知道小少爷怎么爬上去的啊!造孽了!
“不下来?”
“我就不下!就不就不就不!”
小家伙激动的喊着,丝毫没注意到细细的树枝摇摇晃晃,突然嘎吱一声断了。
身体失重,他直接掉了下去。
“啊!”
陆瑾州伸手,一把接住了下坠的奶团。
高度带来的重力令他受伤未好的手臂再次撕裂。
他闷哼一声,臂弯处的褶皱逐渐被血液湿润。
小家伙吓得紧紧闭上眼,好半响才慢慢睁开,一下子对上爹地的眼睛,吓得哇哇大哭。
“爹地,呜呜呜呜……”
“闭嘴。你太吵了。”
哭声立刻憋住了。
憋红了脸也不敢在哭一声。
陆瑾州转身,将孩子抱回屋子,放在沙发上,叫来医生检查。
医生立刻上前处理他的手臂,却被挥开,“给他看看。”
“但是少爷你的手……”
“去。”
医生只好先给小少爷检查。
直到这个时候,小家伙才发现爹地的手臂似乎受伤了,还有血滴下来!
“爹地!你,你,你出血了!”
陆瑾州浑不在意的握紧手,叮嘱一旁的佣人,“看紧他,再有下次,你们没必要留下。”
佣人们连连点头。
他转身就要离开,没有留下来的意思。
小家伙的眼睛蓄满眼泪,再也忍不住,奶声奶气的哭喊:“爹地,我讨厌你!最讨厌最讨厌你了!”
丢下一句,他转身噔噔噔的跑上楼,空气中还漂浮着他的哭声。
陆瑾州站在原地,没有去哄的意思。
佣人忍不住说道:“少爷,小少爷只是太想您了,才会用这样的方式见您,小少爷一直惦记着您,或许您可以常来看看。”
众所周知,陆瑾州并不喜欢这唯一的儿子,自孩子出生后,直到满月才回来看一眼,力排众议,给儿子取名陆悔之。
这名字差点把老夫人气死,怎么阻挠都改不了。
后面更是狠下心将孩子丢到宝墨园里,让保姆佣人养大,一个月仅来三次看望。
两岁,正是在父母环绕的年纪,偏偏小少爷一个人孤独的呆在偌大的园子,不被允许出去。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
陆瑾州没有动容,“照顾好他。”便走了。
殊不知,二楼,一个小小的人儿趴在玻璃窗上,眼巴巴的看着爹地离开,差点哭瞎了眼。
这件事很快传到老夫人那边。
老人家气得吃不下饭,把人喊过来,压不住火气,怒道:“瑾州!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平安?他才多大,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面对陆家列祖列宗!”
陆瑾州沉默不语,半阖着眼,看不透里面的情绪。
老夫人越发失望,“你不愿意照顾平安,那就把人送我这里来,我来看,也好过平安一个人在宝墨园。”
陆悔之的小名便是平安,老夫人给取的,寓意极好。
陆瑾州言简意赅,“不行。”
“你!”
老夫人也清楚陆瑾州为什么不同意,毕竟若是孩子在老宅,那么孩子的生母肯定会有办法见到孩子。
她心里难受,发出喟叹,“你就这么恨遥遥,恨我,恨平安吗?”
陆瑾州放下瓷杯,语气淡淡,“奶奶,我不恨任何人。”
“那你这是做什么?三年了!三年前你从溪椋庵下来后,就变了个人!你不喜欢遥遥,我理解,但遥遥怀了孕,是我们陆家的孩子,于情于理都该结婚。”
“嗯,我按照您的吩咐做了。”
老夫人被堵住了所有的话,最后按了按眉心,败下阵来,“不然我照顾孩子,周末带他来陪我吃顿饭总可以吧?”
“好。”
他站起身,“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公司有事。”
老夫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对身旁的管家喃喃低语,“我是不是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