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正午的日头毒得发白,苏晴蹲在探方坑底擦拭鬓角汗珠。洛阳铲带出的土层泛着诡异青灰,混在红壤里像发霉的血管。她伸手捏碎土块时,指尖突然触到冰凉金属——半截包银铜管从断层斜刺而出,在阳光下泛着幽蓝。
“这规制不寻常。”工地负责人老张凑过来,安全帽檐在脸上投下暗影。他掏出卷尺量那铜管,“十五公分直径,倒像”
话头戛然而止。挖掘机突地发出刺耳摩擦声,铲斗撞上硬物的震颤顺着地面传来。苏晴抬头时,正看见三米深的墓坑里翻出半截白骨——森白指骨勾着铜铃,腕部套着褪色蹴鞠缚带。
“双层墓!”老张的惊呼带着颤音。上层青砖墓室底部裂开漆黑豁口,三十六具人形骸骨以蹴鞠阵型摆成圆圈。每具尸骸的关节都被铜钉贯穿,脊椎处插着褪色角旗。最中央的石函上,躺着柄缠金丝鞠杖,杖头的包银云纹里渗着暗红。
苏晴戴上手套捧起鞠杖,羊皮裹柄的触感令她后颈发凉。杖身阴刻的&34;敕造飞云&34;四字突然渗出黏液,滴在防护服上烫出焦痕。老张举相机拍摄时,取景框闪过绛色圆领袍的人影,快门声惊起墓穴深处鸦群。
暮色降临时,工地西南角亮起应急灯。苏晴伏在临时板房整理拓片,老张推门带进股腐土气息。“监控室说三号机位异常,像是”他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沉闷撞击声,节奏精准如心跳。
他们赶到球场遗址时,月光正照着自动亮起的夜间照明灯。草皮上滚动着个浑圆物体,远看像褪色足球,近看却是缠满人发的皮鞠。苏晴用探针轻挑,发丝间突然露出半片指甲盖,新鲜得泛着粉红。
守夜人老胡的电话在此刻响起。铃声从基坑方向传来,夹杂着皮肉拍击声。苏晴摸到配电箱边,发现闸刀结满蛛网——整个工地的电路早在三天前就切断了。
监控视频在凌晨三点开始异常。子时整,球门立柱无端起雾,裹头巾的虚影列队入场。皮鞠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弹跳,每次着地点都渗出黑红浆液。老张倒放录像时,发现皮鞠表面的人发正以肉眼可见速度生长。
“这是要出大事。”文物局的老周对着石函照片直搓手,他指缝间粘着墓土析出的银粉,“飞云社在县志里记载是暴毙而亡,可没说”
凄厉犬吠打断谈话。守夜犬挣脱铁链窜向基坑,对着裂缝狂嚎。苏晴顺着强光手电看去,老胡的蓝布鞋倒插在墓砖缝里,鞋带系着宋式双环结。
挖掘持续到后半夜。起重机吊起压棺石时,腐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老胡的尸体蜷在陪葬坑角落,双脚踝骨碎成齑粉,工装裤上沾满青黑色粉末——那是北宋蹴鞠常用的松烟墨。
“脚伤和墓里尸骸如出一辙。”法医翻动尸体时,苏晴注意到他袜底粘着织物残片。菱格纹路与她拓印的宋代鞠衣完全吻合。更诡异的是老胡右手紧攥的物件——半枚带牙印的铜钱,边缘还粘着新鲜口涎。
七具棺木运走时,雨突然下了起来。苏晴冒雨检查墓坑防水布,手电光扫过处,坑壁渗出猩红泥浆。她蘸取些许揉搓,指腹触到坚硬颗粒——混在红泥里的不仅是北宋铜钱,还有现代人碎裂的臼齿。
清晨例会气氛凝重。工头老吴撩起裤管,脚背赫然印着靴型淤青。“昨儿抬棺的弟兄都长了这玩意。”他啐了口唾沫,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邪门的是”
话音被刺耳摩擦声打断。临时板房的钢化玻璃突然爬满裂纹,血字顺着纹路蔓延成&34;靖康耻未雪&34;。苏晴伸手触碰的刹那,玻璃轰然炸裂,碎碴在墙面拼出&34;风流眼永缺&34;的下联。
现场骚乱持续到正午。苏晴独坐档案室比对拓片,忽觉脚踝发痒。卷起裤脚时,她看见靛青淤痕正从脚背向上蔓延,形似宋代军靴的云头纹。窗外飘来熟肉焦糊味,食堂方向腾起的黑烟里,隐约可见三十六道灰影在踢弄球形火焰。
验尸报告在傍晚传来。老胡胃里填满未消化的艾草团——这正是北宋蹴鞠手赛前镇痛的偏方。x光显示他肋骨断成十二截,断口形状与鞠杖击打完全吻合。最骇人的是颈椎裂痕间嵌着的铜钉,与墓中尸骸身上的镇魂钉别无二致。
子夜时分,苏晴被值班室异响惊醒。地面不知何时漫上一层胶状红泥,每踩一步都带起细碎骨碴。她摸到电闸开关,指尖触到湿黏发丝——老胡的蓝布鞋倒挂在电箱上,鞋洞里垂下半截缠着铜铃的脚筋。
监控屏幕在此刻齐闪。三十六块分屏同时播放着相同画面:月光下的古鞠场,无头尸骸正在练习&34;燕归巢&34;技法。皮鞠撞上立柱的瞬间,苏晴背后的标本柜轰然炸开,浸泡瓶里浮出颗布满踢打凹痕的头颅。
雨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