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恭见他突然说到这个,想一想,虽不知忆罗搞的什么名堂,想必也算得上是毒药。便是苦笑一声,点头道:“不错,正是毒发。”
陈子高闻言便是生疑,先向陈顼使了个眼色令他注意,又盯了他问:“伤势看起来甚新,这可令人容毁的毒药像是这几天才发作的?”
高长恭见他连连追问这个,倒是稍有一愣,因知陈子高向来甚是善解人意,一般行事说话都特别留心,从来只让人舒心不使人难过的。这话却是不顾他脸上伤势,甚是问得直接仔细,便是有些不解,只点一点头,道:“是。”
陈子高笑一笑,又道:“这个毒药稀奇得很,令王公子面目全非,没人认得出来了。”这话一出,陈顼便是突然‘啊’了一声,似是想到什么,便是恍然大悟,点一点头走开几步,招手叫来程灵洗俯耳说话。程灵洗听了也是脸色一变,只似乎神情古怪的瞧了高长恭一眼,便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却也点头走开。
高长恭糊里糊涂,心有触动,只想:陈子高心细,莫非已经认出我的身份,只是便是认出我的身份,大伙都是旧识,理应更加欢喜述旧才对,也犯不着这般神秘鬼崇,令人生疑。正待要大方承认自己正是兰陵王,耳听得不远处传来刀剑厮杀之声,又有人声喝骂,正是阿八的声音,正道:“你们陈子高斗箭输给咱们公子,难道便气不过要将咱们灭口?”高长恭便是吃惊,回头看去,果见程灵洗率了陈军数百人已将自己一干随从团团围住正相厮杀,十来个随从聚在一处,正缓缓朝这边杀过来,阿三瞧见高长恭便大喊:“公子快走,他们要害你性命。”
这番变故却是突然,不知他们怎么打起来了,高长恭来不及多想,知道定是刚才陈顼向程灵洗下令如此,便只一指陈顼道:“你这是做什么?”,仍是大为不解,不知他们猜出自己身份又怎么会刀兵相见?北齐、南陈多年来向来和睦,不说自己真实身份,便昨晚只当自己是兰陵王的部下时,陈军等人都甚是客气,纵是酒醉了相互对骂斗殴,也自有人劝阻平熄,不让他们生隙,他跟陈顼、陈子高二人斗箭之时,大伙也都是规矩有礼,自是看在两国相邻和睦的份上,也不想惹起无谓的‘外交纷争’。更何况自己又是尤其与他们相识交好的,却不知他们怎么倒突然动手?正想到此处,周铁虎也跑了过来,亦是一脸怀疑,嚷道:“陈将军,当真是他……?”陈子高道:“除了他,谁还有这作派气势?除了他……”不等他说完,周铁虎已拔出双刀,便兜头向高长恭砍下。高长恭听陈子高这话,似乎正是已认出自己真实身份,只一手向上托住周铁虎双手,一掌劈过去,却并未尽全力,只将他击退,道:“既然知道是我,为何还要动手?”说话之际,耳听脑后风声,忙闪身避过,却是鲁悉达亦持了银枪从背后刺来,徐陵的剑也已削到。长恭见他们存心兵刃相见,而且招招凶狠,并不留情,竟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便是来不及多想多说,眼见他们人多,又是在他们营里,心知久战必然无幸,需得速速想法逃脱,便要出奇制胜,也不管面前众多对手,只反后退一步,一反手便恰好把住徐陵脉门,使力之下便将他长剑夺下,避开身旁周铁虎双刀,便一剑径向陈顼胸前刺去,陈子高正在一旁,忙拔剑来迎,高长恭对他招式熟悉,迎了虚招而进,剑穿而过便已直到子高面前,陈子高却是万没有想到这么快,只有眼睁睁等死,高长恭仍是不知怎么回事,自然也不会伤他,只长剑一抖,从他耳下划过,削下长长一缕青丝,不待招式用老,剑又直去削陈顼,陈顼也没想到他来得这般快,只双掌护了头脸,慌忙后退,竟是连连退了十余步,虽是匆忙间避开这一箭,已甚是狼狈,高长恭正是要他如此,只趁他们尚未作足防备时一剑将这些人竟皆驱散避过,也知道他们厉害,不敢稍有迟疑,只怕慢得一步,待这些人缓过来重新围住,再想突围便是难上加难,只飞身从缺口中纵出,耳中似乎听陈子高‘咦’了一声,道:“怎么没听说他有这般武艺?”却已冲出包围,眼前又有数不清的陈兵如潮涌一般杀将过来,那边阿二、阿三、阿十几人已拼死杀出,带了他马过来会合,只道:“公子快走。”
高长恭砍了身边冲上来的一名将士,夺下他手里长鞭,跃上大牙便反是朝大股陈军兵士里冲进,阿二、阿三在身边相护,阿十、十七在前用刀剑冲开人群,便是闯出一条血路,因陈军人多拥堵,身后陈子高、陈顼等人倒是一时无法靠近追来,却只听大将们一声声喊话,道是:“生死不论,务必拦下。”
高长恭先还手下留情,不愿伤人性命,只是面前人如潮涌一般越聚越多,长鞭卷开身边人时,当先又两名士兵持枪直朝他扑了上来,失手便是一掌劈去,只将这两名士兵打得口吐鲜血哼也没哼一声便飞了出去,到了此时,他也无法再行控制,出手越来越重,便开了杀戒,只长鞭翻飞,眼前便是鲜血洒落如雨,惨呼哀号不绝于耳,只如风卷残云一般将近前的人卷倒驱散,耳中听得传来‘嗖,嗖’之声,又有飞箭从耳旁身边掠过,便是陈军已经开始放箭,也不怕在这人群之中误伤了自己人,却是一定要取他高长恭性命。又冲出数十步,大牙便是往前一栽,高长恭顺势飞了出去,回头看时,原来马臀不知什么时候已中了两箭,一时跪倒在乱军中挣扎不起来,也只这么看了一眼,来不及多想,便就在空中往一名将士扑去,将他击落,抢了这马又继续挥鞭纵马前行,阿二、阿三、阿十、十七护了,他们几人英勇,竟自突出陈军重重包围,便是随了箭雨扬鞭策马飞奔,一路闯关过哨,直把陈军关卡视若无物,只是大地震动,身后只怕有上千铁骑卷起漫天尘土追来。转过一座山头,十七右臂中了一箭,此时只伸手沾了血污往脸上抹了几把,一手持缰,一手脱了外衣,只迎风猎猎向高长恭递来,道:“大人,快把你长衫给我。”高长恭也不多想,脱了长衫换给他,此时阿二、阿三的马也已受箭支持不住倒在地上,阿二便直朝长恭处纵来,阿三向阿十纵去,道:“你留下。”长恭穿了十七的衣裳跃下马滚入路边草丛,阿十也相继下了马跟来,阿二、阿三、十七并不停留,只快马加鞭,扬长而去。
高长恭、阿十潜于长草,只听雷鸣般马蹄声响,身边的花草树木都被震动摇晃,足足有一柱香时间,便是大队人马从路上追逐过去。阿十便是愤愤难平,含恨道:“这么些年,大人对南陈颇有恩惠,想不到陈子高、陈顼翻脸不认人,竟会突然对大人下此毒手。”高长恭也是喘息,他行军打仗这么多年,也曾经历诸番风波险恶,只是唯有这一次莫名其妙,来得突然。然此时尚没有逃出险境,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回齐,因此倒不及想其他。
又听得马蹄人声传来,纷纷道是:“少了两个,这里倒了两匹马,只怕就在附近,”便有人往草从里搜来,高长恭与阿十对视一眼,长身而出,瞧见眼前分散了数十名兵士行入草丛,只一掌向最近的一人击去,夺了一马,阿十也刺穿一人夺了一马,已被众人发现,纷纷大嚷:“在这里,这里还有两个,别让他们逃了。”便朝这边涌过来,两人已挥鞭策马,因知大路上有大队陈军人马,只掉转马头往小路飞奔。身后数十人纵马紧随其后。
阿十见无法甩开追兵,身后陈兵倒是越聚越多,终难逃生,仗剑勒了马道:“大人先走。”反向身后追兵迎去,便要抵挡追兵,虽止一人,在这小径上也可将追兵稍阻一时,便有机会令高长恭脱身。高长恭也知如此,因此咬一咬牙,并无丝毫停顿,只是加鞭驰马而去。耳听得身后打斗声传来,越来越远,也不由心里微凉,知道这一次十余随从为了自己尽皆陷入敌军,恐怕难有幸免,只是眼下这毕竟还是在南陈,此时正是遭南陈兵将追杀的生死关头,却是容不得他犹豫不决,只要稍有迟疑,怕也是一个死字,纵死也只不过是无谓牺牲而已。
终于将追兵甩开,便只身策马走进大山深处,一路只走深山密林,寻了路北上,走了一日,听到树叶间传来人声,初时也不大理会,只道是樵夫猎户,忽地迎头撞见十余名官兵,官兵大喝一声‘站住’,高长恭不答话,便是一长鞭甩过去,撂倒两人,余人仗了刀枪过来,又有人喊:“来人,快来人,犯人在这里。”高长恭不敢停留,长鞭连挥,冲开他们而去,又听树林里悉嗦之声,另有人声。只骑了马往没有声音的地方逃走。此次以后。才知道连老林里也有大量官兵将士正在仔细搜索追捕他,只好晓宿夜行,白天寻个隐蔽处躲藏休息,到了晚上方才辨着星光方位行路,因要避开官兵将士,一天也走不了几十里地。这晚趁着月色多走了一程,听得背后远远传来马蹄声声,这几天逃逃追追也是不断,便知道又是行藏已露,已有追兵苦追,只是苦笑一声,回头一望,果然火把点点,一支队伍正朝他而来,便又是策马飞逃,忽听脑后一声长箭凌厉破空之声,倒也微奇,只想,这是谁?这么好臂力,竟能离了数十丈远射出如此劲道的一箭,只甩长鞭向后卷去,要把箭卷走,谁知这一箭来势飞快,高长恭这一鞭竟卷了个空,来不及应对便觉背心一凉,身体顿时一木,再受不了颠簸,从马上跌落,心知不妙,只勉强站稳了,先觉背后中箭之处一阵麻木的痛,心脏便是狂跳不止,又觉有温热的液体流淌,身上却已发冷。如今身体受了重创,只望了越来越近的追兵,却是再逃不掉,心想,难道我高长恭便当真要丧命此处?
追兵近了,可以瞧见当先二人赫然却是陈文帝陈蒨和陈子高,高肃见是他也来了,却也难怪自己没有避开这一箭了。此时陈蒨和陈子高率了数名大将及一众随从已如风来至他面前,陈蒨眼见这全力一箭竟没射倒他,只道:“便让朕亲手来会一会你,看你究竟有没有三头六臂。”话音未落,人已从马上如虎扑下,一掌直劈高长恭。高长恭甩鞭成圈,套了他掌,闪身避过,如此运气动作却已牵动伤势,便觉胸中翻涌,只张口喷出一口鲜血,眼见陈蒨第二掌又至,眼前阵阵发黑,却再也使不上力,只能心灰闭目等死。耳中却听一声:“要想杀他,先问问咱们同不同意。”却是个妇人声音,心里略奇,又听‘砰’的一声大响,略有震动,这一掌就在不远处,却并未落到自己身上,似乎是两个极为厉害的人过招,只睁了眼瞧去,模模糊糊瞧见一个圆脸白发老翁已甩出软剑与陈蒨正斗做一团。一个尖脸银发老妪喊了刚才那句话,正刚从林子里窜出,亦甩了软剑向陈蒨刺去。又有一个美貌蓝衣女子却是向自己这边飞纵而来,认得这几个正是曾行刺斛律光和自己的刺客师徒三人。此时早已难以思想,只想,他们怎么也在这里?莫非也是要来杀我的?想到此时,那女子已来到身边,心里想要抬手向她先击出一掌,奈何此时身体已不由自己,只晃了一晃也只有认命,却被那女刺客抱住扶了,听得她在耳边道:“咱们是赶来救你的。你怎么样?”又伸指探他鼻息,不知他是死是活。高长恭脑中早已混乱不堪,如今陈蒨、陈子高带重兵一路追杀,宇文护的人反而冒险救他,此时当真便是死了也不瞑目,便睁开眼睛摇一摇头。却听那老妇人一边手中挥剑一边也向这边问道:“他现在怎么样?咱们会不会来晚了一步?”听语气甚是关切,女刺客回道:“他中了一箭甚为严重,可能致命,现在还有些气息,已是微弱。”老头子便道:“乖徒儿,你快带他走。”这老夫妇与陈蒨相斗尚能自在和徒弟说话,便是胜出一筹,陈子高见了,仗剑便向老头刺去相助陈蒨,身后周铁虎等将士及随从等一干人等本来碍于陈蒨,不知该不该出手,眼下见陈子高也上阵了,便由周铁虎带头只向高长恭这边扑来,要先将他拿下,女刺客听了师父的话,不与他争斗,只一手抱了长恭,一手推出一掌,借了他掌风向一旁飞出,纵入林中,陈蒨和陈子高被老夫妇缠住,双方斗得难分难解,无法分身,周铁虎率众策马追入林中。高长恭被女刺客抱了,迷迷糊糊感觉她似乎并没有走地上,而是在树枝间穿行一般,也就这么想得一想,便是终于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背部伤处一阵巨痛,却是被痛醒过来,睁眼一瞧,四周似乎是一处山谷洞穴,自己却是趴在干草上,女刺客似乎正蹲在他身边,动了一动,正要起来,听女刺客道:“别动,你中箭甚深,我正替你剜出箭头,可能会有些疼痛,”又道:“你要受不住时,咬些干草在嘴里。”她说话便是干脆利落,高长恭却是不懂,行军打仗这么多年竟不知吃干草还有止痛效果,便问:“这是为何?”
女刺客道:“以妨将牙咬碎了。”
高长恭听得如此,倒笑了一笑,微微思索一下,方想起所有事情,只是全都是些难解未知之事,这女刺客明明是要杀自己,却为何又甘冒奇险将自己救出又替自己医治?想到此处,忽地又想到,此时自己已经面目全非,一开始连鲁悉达等人也没有认出,女刺客与自己并不熟识,又怎么会知道自己身份?心有疑虑,便只问道:“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你们师徒却为何要冒险救我?”高长恭这话倒也不是虚言,他与这刺客师徒虽有过一番打斗,但本就素昧平生,对他们毫不知情,因此说素不相识也说得过去。
女刺客道:“你虽然不认得我,但请大可放心,咱们当真是来救你的。”又道:“咱们师徒现投身大冢宰门下。”这话便言明他们是宇文护的人了,高长恭只想,便是因为你们是宇文护的人,我才不能放心。正要相问,却听那女刺客又道:“你伤势过重,失血太多,不宜多说话,咱们现在还在山中不远,陈军便在附近搜索,能不能逃出命去尚不知道,有什么事等咱们回去后再说。”
高长恭却是不愿,只想,难道自己若是就这么死在南陈,便注定要做一个糊涂鬼?只道:“不妨事,未知几位恩人名姓?”
女刺客道:“眼下能不能救出你尚不好说,若是救不出你,不敢称恩人,若是救出你,以后自然好说。你一问大冢宰便知。”她口里说话,手下不停。此时挖得深可以见到箭头,又去剥离贴了箭头的血肉,创口处早已血肉筋骨模糊,如此之时,却见高长恭还是自在说话,语调神情不变,便也是心生佩服。眼见他血实在流得太多,这将箭一拨出,未知生死,只握了箭道:“我现在要拔箭,是生是死,看你的造化了。”想了一想,又问:“你可有什么牵挂未了的事要我转告代办?”却是已经要高长恭交待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