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顼要胜得漂亮,道:“这里也是一百和尚,咱们各五十支箭慢慢玩,射红果多者为胜。”
高长恭应下,因陈顼年长,便做了个请势。
陈顼也不多客气,取弓先射,却也难怪他自信,果然神箭,箭到便将前面第一人头顶上红果射落。
陈军中便是轰然叫好,陈顼也自露出满意的笑容。
高长恭便也张弓瞒准排在第二位的头上红果,红果下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和尚,刚才陈军中突然暴发的那一声叫好声便令他吓了一个趄趔,此时仍能瞧见他面上肌肉哆嗦,变成灰白之色,显是受到惊吓不小,这副模样的人便是到了战场也会是个逃兵。
长恭也是见惯的,心里便生了疑心,猜想他只怕到时会闪避躲开,心有如此疑虑,便不肯白白浪费了一支箭,以免落了陈顼下风,只将箭暗暗藏于左手握牢,右手作势引弦而放,却是拉了个空弦,果然那青年和尚闻得弦响便吓得叫一声抱头蹲了下去发抖躲避。
虽然高长恭箭并未射出,但这青年和尚如此,已难活命。
旁边伺卫不等陈顼吩咐,上前便是挥刀,要将他砍了。
青年和尚吓得糊涂,跪地向陈顼慌忙大喊:“王爷饶命,小僧要招供,小僧愿供出那人下落。”
他这么一喊,这一队里站他附近的十余名大小和尚便起了一些骚乱。
青年和尚什么也顾不得了,仍是只喊:“王爷饶命,小人有话要讲。”
高长恭一听这话入了正题,早已凝神听住。
然那青年和尚只是翻来覆去乞求饶命,并无别话。他身旁是个长须,年纪大些的中年和尚,本自闭了双眼念经,听得此言,圆睁了双目,用手指他,气愤喝骂道:“九师弟,你如此贪生怕死,怎么对得起圆寂的师父?”
然青年和尚这话连高长恭都引起了注意,何况是一直在探问这消息的陈顼?此时哪容得了别人从中阻挠,便是一个眼色飞过去。和尚身后本来便有伺卫高高举起了刀待命,此时只一刀挥下便把长须和尚伸出指了青年和尚的那支手连同胳膊一并砍下落在草地。
长须和尚惨呼一声,一边鲜血淋漓、踉踉跄跄地去捡拾自己断手,一边睁眼望了青年和尚忍痛道:“九师弟,师父的嘱咐不能……”把断臂捡在手里便再支持不住,一头痛晕在地,其他和尚各自害怕,渐渐不再议论说话。
陈顼便是甚喜,笑向高长恭道:“王兄弟这声空弦替我立了大功了,”却仍是放不下比试较量的事,道:“我现有要事在身,暂时将这赌约押后,便请王兄弟到我处做客,让本王尽地主之谊,咱们明日再行比过。如何?”
高长恭正愿如此,便欣然应了。阿二有些不放心,向他道:“公子出门久了,现又结交了贵人要盘喧逗留,不如让小的回去报信给家里人知道,以免老爷、夫人担心挂念。”如此说着,十三、十六便纵马离去,高长恭、陈顼也不计较。
陈顼虽是不服高长恭,但都是练武之人,自然都知道这武艺弓箭之事虽然也讲究天份,但更在于勤练不缀,见到他的随从箭法竟不弱于久经沙场的将士,看得出其中最差的也有数年苦练基础,这样一个人,自然就不是普通人了,也是有心结识,便卖他个面子,道:“王兄弟要行善积德,本王自当成全。”便下令将一众和尚统统放了。
这些和尚本是捉自会稽各地不同寺庙,对他并没什么用处,只因他要问一个消息问遍各寺庙皆不得,因此抓了来泄愤,如今心情好了,放了也不妨事,又可以送高长恭人情。便是如此顺水推舟,再说和尚遍地都是,再想捉也不难。因此此时,除那青年和尚及其同门以外,其他寺庙的上千和尚尽皆获释。和尚们自然不敢逗留,纷纷扶老携幼,四散奔逃,转眼走尽。
陈顼只向高长恭道:“咱们的赌约可是照旧不变,今天先回去喝酒。”高长恭便一路随他军队而行。
没过多久,沿途兵将、岗哨越来越密集,瞧起来却是到了陈军的军营驻地。
到了营地,陈顼已经走开,想是去提审那青年和尚。另使了几名将士、亲随陪同高长恭,其中有个程灵洗也是高长恭旧识,只是此时亦是对面认不出他。
到了晚上,陈顼又使人来请高长恭,长恭随了来人走出,经过长廊,已经隐约听到欢笑人声,又有酒肉香气,却是热闹。
转过长廊,眼前便是开朗,在一处宽阔露天处远近数十堆火堆,周围明晃晃数不清的火把便是照得如同白昼,数千兵将欢聚一堂,却也是高长恭常见的熟悉景致。
直随人走到一处火把最集中,最明亮的高台前,这里坐了数十人瞧着倒有半数眼熟,最上座的大椅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锦衣俊秀少年,依稀有着陈蒨的容貌,应是南陈太子陈伯宗,他下首便是陈顼,此时向长恭招手道:“王兄弟过来这边,”又向众人道:“这便是我跟大伙说的今天遇到的少年英雄。”
高长恭本来成名已久,只是今日做为王临南,又当了一回少年英雄。陈顼便把同座大将一一介绍给王临南知道。他下首一个大胡子武将,便是周铁虎,余下鲁悉达、程灵洗、侯瑱等人也在其中,都是长恭旧识。此时也只一一重新认识。
坐下来一同喝酒,却是江南的百花酿,香甜扑鼻。
陈顼又令将士歌舞起来,以助酒兴,长恭瞧他神情自若,只顾喝酒取闹,也不知他从那青年和尚口里问到想要得到的消息没有。
将士备了乐器,便起歌舞,高长恭的随从本来正坐在旁边一群人那里喝酒说话,阿七听了便端了酒碗起来站到长恭身后,暗中捅了捅,又朝他挤眉弄眼,正自不解,歌声响起,却原来军中将士歌舞的正是‘兰陵王入阵曲’。
却又有一将从人群中直朝这边走来,近了,高长恭也是认得,是大将徐陵。此时已经走近,向陈伯宗禀道:“太子殿下,末将赶到时他已经逃了,咱们扑了个空,没有找到人。”
陈伯宗没有主意,只向陈顼道:“二叔,现在怎么办?”
陈顼便也有些沉了脸,道:“总之他还在会稽,跑不了。”
高长恭暗想,他们到底在捉谁?这么要紧,自然不好相问。
却听陈顼又道:“先喝酒,今晚高兴,不谈这事。”在座诸人只自在喝酒,听着歌声、乐声传来,又可见舞蹈,因这‘兰陵王入阵曲’便不由议论起兰陵王来,道是确实是英勇难挡,像鲁悉达、程灵洗等人说起来自然如同老朋友一般。另外几个没见过的便问:“生得怎么个美法,比起咱陈后怎么样?”
程灵洗道:“差不多。那时他们两个还打过一架,可惜今后再也见不到了。”
鲁悉达端了酒,忽地抬眼朝长恭一行人问道:“你们便是北齐兰陵王部下吧?”
阿七正站在高长恭身后,他纵是聪明,也没想到突然听到这话,便是呆住,不知该怎么回答。
鲁悉达笑道:“不妨事,咱们这里的兄弟都识得他,敬服他,但说无妨。”这话说是突然其实也并不突兀,高长恭一行显示的射箭本领都是非历经十年八年不断苦练不能练成,若说不是军人也难让人相信,他们自说是从北齐过境而来,如今边防一带又是兰陵王在驻守,却也难怪鲁悉达这么问了。又道:“即是兰陵王部下,咱们都是朋友,自当好酒好肉招待,到时再好生送出,免不了还要劳烦兄弟回去后替咱们这许多人向他问候一声。”又问:“怎么样?他现在一切都还安好?”倒是真诚关心。
高长恭心里感动,举酒道:“他很好,我替他敬你一碗。”举碗先饮了。又对程灵洗等人道:“来,咱们也来喝一碗。”
陈伯宗本来独自高座,端了一碗酒慢慢的喝,并没跟他们一同嘻闹,此时却哼了一声,皱眉不喜道:“你们都敬服他,我可不喜欢,谁叫他当年对不住我小夜姑姑的。”
周铁虎便也道:“太子说得不错,我周铁虎本来有一百分敬佩他,便因这事也只剩下八十分,可惜一个大好男儿却是始乱终弃,连对一个女子都没有担当,再称英雄也是枉然。”他的嗓门大,那边阿三听了便是不服,本来都是喝得差不多了,只趁着酒兴把一碗酒摔到地上,过来对骂道:“可笑之级,到底是谁对不住谁?当初是哪个朝三暮四,水性扬花,一女多嫁的?”
高长恭没想到会说到这事,正自心乱如麻,听得发愣,耳听阿三说得不堪,待要阻止。
阿三这话早已触怒南陈这边将士,都是酒中纵情之人,便是纷纷回骂,道:“分明是兰陵王喜新厌旧,忘情负心。对不住陈公主在先。”
长恭这边阿八等一众随从也纷纷过来助阵,乱声道:“明明是陈公主无情无义,背信弃约,害了兰陵王在先。”
这边掀桌倒椅,道:“你敢污侮咱们公主?”
那边拔刀道:“你怎冤枉我家王爷?”
眼看喜庆热闹的酒宴便要打架斗殴成一团。鲁悉达几个稍清醒的便忙劝阻,道:“这等陈年旧事,还翻出来吵什么?”
这边阿二也没多喝,知道自己人少,高长恭也在这里,不能让他吃亏,抱了酒醉的阿三,又拉开阿八,道:“早已事过境迁,你们莫要发酒疯了。”
陈顼、陈伯宗倒觉好玩有趣,不劝也不骂只当看戏。
两边虽被拦住,仍是不愤,免不了口里泄愤。一边道:“颠倒黑白,胡说八道,”一边道:“枉顾事实,贼喊捉贼。”
来气时,差点又打起来,好在清醒的人也不少,死死拉住了。
阿八犹自不愤,道:“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背信在先还要污王爷名声。”一拍高长恭道:“公子说给他们听,当初究竟是谁对不住谁?”
高长恭这当事人也听不到他们乱纷纷在吵什么,只埋头大碗喝闷酒,此时突然问到自己,也是有了几分酒意,摔了酒碗沉声道:“兰陵王没做对不起她的事,谁对不住谁,她自己心里有数。”说完,便即离席而去。
程灵洗跟了过来相送,劝道:“醉汉拌嘴之事,公子不要放在心上。”一路送到房里。
高长恭这晚不免喝多了,又是心情烦闷,便愈觉脸上麻痒难挡,只死命挠了几下,觉得似乎手上有温漉漉的感觉,也不在意,却听门外有人叩门,不知是谁,道一声‘进来’。
门推开,却有几个美女进来行礼,道是:“顼王爷让奴婢等人过来伺候公子。”
四个美女后面却又进来四个娈童。行过礼,抬头见了高长恭灯下形容,便有人脱口发出‘啊’的一声,脸上均现惊惧之色,忙低了头竟不敢再看,便是怕得厉害。
高长恭心知有异,只伸手在灯下一瞧,竟是满手血渍,可见脸上已是血肉模糊。这些美女美童年纪还小,也难怪害怕,不愿意为难他们,只挥手道:“都出去。”
八人忙告退而去。
高长恭由小到大,从来只见别人对自己露出倾慕、惊艳、迷恋的目光神色,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嫌恶、惧怕的目光,挠一挠脸上痒处,似乎连皮肉都被挠下,不由也是心里发愁,以前从不觉得长得美有什么好处,如今忍不住怀念珍惜,只想,若以后好不了了,当真便是这么一副丑怪模样,却是叫人烦恼。
如此,自己也不知在烦些什么,待开门出去走走,早有陈军兵士过来相问有何事吩咐,长恭却也知道这毕竟是陈军兵营,不好随意,又回了房只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夜。
到了第二日,兵士过来请高长恭,道是顼王爷请他往练武场。随了兵士来到练武场,早见台上坐满,周铁虎、鲁悉达等昨晚喝酒的众将都在,又有程灵洗、徐陵等人陆续走来,坐了观看。便是都来看他和陈顼比射箭。
不一会儿陈顼也来了,这些人却都是他邀来观阵的,因昨夜双方酒醉对骂,陈军中尚多人不服气,陈顼见高长恭年轻,自信箭术能赢得了他,便要当了众多人胜他方才显自己赢得漂亮,又可替众将解气,赢得威信声望,因此邀众将齐来观赏。却只笑道:“他们听说咱们比箭,都要来瞧热闹。”又向众人道:“本王和王公子比箭,他若输我,需向咱们大家磕三个响头,自称为奴,我若输他,尊他一声师父。”
鲁悉达听了,先是不赞同,道:“赌约用金银便好,不必辱人,于兰陵王面上也过不去。”
陈顼只道:“此言差矣,你怎么知道他会输?若是他赢了,被我称一声师父,他兰陵王面上才是光彩。”
高长恭的随从也过来,将他的弓箭带了来,眼见场地空空,便问:“怎么比?”
陈顼只让侯瑱说话,侯瑱先喊一声‘上靶’,士兵推出一车,置于百步之遥,车上一人,却正是昨天那个胆小的青年和尚,此时身上裳裤破损,血痕累累,人也是半死不活,显得昨晚受了鞭刑。现被牢牢绑在横木上动弹不得。
陈顼瞧了他便是有气,恨恨道:“这个无用的秃驴,耍咱们白跑一趟。”显然便是要抓的人尚没有捉到。
又有兵士取来红果,只在青年和尚张开绑在横木上的臂膀上摆放红果,左右各摆五个,又在他头顶摆了一个。
侯瑱见靶子设好,便向高长恭道:“这是我提的玩法,顼王爷与王公子各自负责靶子左右一边,需先将臂上红果射尽方才最后射头顶那枚红果,每人六箭,谁先射到头顶红果的胜出。”说完了,只微笑瞧了高长恭,问:“王公子觉得此法可能比试?”
高长恭便是点一点头,此法首先却是要求他和陈顼二人箭不落空,总共六箭,若是一箭不中,便是输了,再则,在六箭箭无虚发的基础下,两人比快。倒确是增加难度,能提出这种比法,显见陈顼射艺本领果然非凡。但凡有些心虚怯战的,听这般规则只怕已是吓倒,不敢应战。
台上程灵洗、徐陵等人听了便也都起了一阵议论,知这并非易事,比得新奇。
周铁虎听得兴起,高喊道:“好,就是这样,听他们说北齐便是随便一个不知名姓的侍卫也是百发百发,我周铁虎不信,今日便要瞧瞧北齐射术。”
陈顼、侯瑱原以为高长恭听了会为难心慌,谁知他只是面无表情点头,倒也有些心疑,不由相互对视了一眼。
侯瑱便让陈顼、高长恭分左右两边站定,弓箭准备,道一声开始。
高长恭也不管别人,便引弓射去,耳边听得似乎陈顼也在张弓射箭。
两边便各有一枚红果同时射落,听得台上诸人发出赞赏惊叹之声。
高长恭不理会,取箭再射。此时他渐渐凝神定气,眼里已经只有红果,再不见其他,四周便是一片空灵寂静,听不到台上传来的纷纷议论之声更瞧不见他们,忘却了数步之遥的比试对手陈顼,却只用指尖触摸感受着弓弦的细微颤动,体会羽箭离弦破空时的细腻感觉。
眼中只专注了远处目标,两箭、三箭,此时状态渐佳,愈觉得得心应手,随心所欲,将目标红果一一射落,直至最后一箭中的,方才全身松懈下来,顿时心有喜悦之感,自己点一点头,也是觉得甚为满意。
耳中听到了欢呼鼓掌之声,也不知是自己随从还是对方大将,却都是向他而发,只将手中长弓一举,转身四周去望时只觉脚下虚浮,站立不稳,连退三、四步方才站住。
却原来刚才虽止六箭,但因精神高度集中,短时之间竟已将气力耗尽,产生疲惫之感。
那赞赏惊叹叫好之声除了他亲随,却也更多来自周铁虎等陈军大将,眼见高长恭射箭之时面无表情,镇定自若,却是沉稳如山,箭无虚发,在六箭中的,确认胜出后脸上方才露出一丝微微笑意。
虽年纪不大,满是大将之风。叫好之余也不免心生敬服。
高长恭也是扬一扬手中长弓庆贺,此时方才瞧见对手陈顼正自脸色发青,长弓也被摔断在地。他的箭已用完,前面靶子右肩处却还甚是惹眼的留着一颗红果,显然已经失手。
他的箭术本亦是精湛,只是高手过招往往便是差之毫厘,有时胜负只在气息吞吐之间。连射三颗红果之下,只因眼见高长恭连连中的又稍稍领先,为了赶上便抢先出箭,受他影响反把自己节奏打乱,未免有些心浮气躁,因此竟会一连两箭射空,便是怒气,将一张好弓掷在地下摔断。
又见自己邀来观阵的诸将都替对手叫好,更觉大失颜面,恼怒异常,只脸色阴郁的叫过侯瑱耳语几句,侯瑱听完点一点头快步而去。
等侯瑱走了,陈顼便气呼呼在椅上坐了,道:“王兄弟箭术果然惊人,此等本领想必在北齐也是数一数二,便是胜了我也难让人服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再请出一人胜你,也要让你知道我南陈并非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