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蒨和韩子高这几个月已经灭了王僧辨余部,刚回宫几天,因王琳一支未灭,又在南皖驻扎骚扰,今天便要动身前往南皖予以剿灭,十年来皆是这么东征西战,他们早已经习惯。陈蒨因子高一段绯闻便感情用事杀了王僧辨一家,使陈霸先能登帝位,又因几句子高的流言怒而灭了张彪一支,王琳军曾重伤过韩子高,自然更不能放过。却因此使陈朝帝位得以稳固。陈、韩两人并肩仗剑使得梁朝覆灭和陈朝建立,导致王朝颠覆史实的原因却都是些情侣琐事,这在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古来各朝各代,尽有因美人亡国的,因美人立国的也只韩子高一人。
此时陈夜来便坐在园中,撑着下巴眼巴巴看着这一双美男子从甬道里走出,各自持剑,低声说话商议着事情,若在别人看来,神情举止似乎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之处,然而陈夜来却能看出每当他们视线相触时若有似无的淡淡笑意,陈蒨的笑容都挂在脸上,韩子高的笑意却隐在眼里。便是呆呆的看了羡慕,羡慕他们两个这么要好,形影不离。心里早已经把一个当成高肃,一个当成自己,然而高肃临走时最后那一句话却总是恶梦般挥之不散,他轻松笑着对她说:“说不定遇见一个比我更倒霉的,你觉得他比我更好呢?到时候他若敢不娶你,你也仗剑自刎死给他看。”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回响在耳边,陈夜来便是烦恼不安,心绪不宁,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要自己不要等他找个比他更好的?还是说他是因为自己要自刎才被逼要娶的?还是他太自信了算定自己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如今三个月过去,四个月过去,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他还没有来,是不是早把自己给忘了?这自是女孩儿心事,便是陈夜来这么大大咧咧的性子陷入感情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只是高肃便是做梦也想不到,他轻轻松松一句不经意的话,竟成了陈夜来的夜夜噩梦。
韩子高瞧见陈夜来一脸不加掩饰的羡慕,和陈蒨说过,便与陈蒨分开,自己出了甬道来到园里,笑看了陈夜来道:“这次回来本来以为可以看到你出嫁,谁知又要出去,到时候不能送你了。”
陈夜来弱声道:“看不到了,他不会来了。”这语气不像是娇羞,不像是赌气,倒像是发愁。韩子高闻言怔了一怔,在她对面坐下,只笑道:“那你天天在这里等谁?”
陈夜来只是忧愁,她跟韩子高向来亲近交心,有什么心事也跟他说,便道:“可是为什么他跟别人说话都是正正经经,对我就是满不在乎,一点都瞧不起我。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么?”
韩子高宽慰道:“有的人很骄傲,心里越在意的,口里偏偏说得越轻松,你大哥也是这样,你不要多想。”
陈夜来皱了眉着急道:“可是,你都不知道这话有多伤我。”
韩子高微微一笑道:“两个人,有一个骄傲的就够了,我只知道他为你弄得一身是伤,几次差点丧命。他以北齐兰陵王身份甘于当你这南陈小兵的贴身亲随护送你往返南皖,夜闯皇宫,又带兵守城,都是为了谁?这是实实在在的,你看不到,却只胡思乱想,”又笑着站起道:“你就是胡思乱想,我看也就是这几天的事,等见到他你就安心了。”
陈夜来听他说得有理,心便定了一些,知道他说的是迎亲的事,羞红了脸,见他要走了便道一句:“谢谢你。”韩子高笑一笑走了,外面车马已经备好,不能让陈蒨久等。
陈夜来听了韩子高安慰,便又有了信心和希望,只是望了光秃秃的树枝想:怎么还不来呢?望得久了,才发现原来这树上还有最后一片枯黄树叶孤零零在枝头摇摆挣扎,却总是掉不下来,便望着那片树叶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渐渐暗下,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叫‘小姐’,转眼望去,便见一个穿红衣的娇小女孩身影口中叫着‘小姐’跑过来。又眨一眨眼睛,正是袁静没错,却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面前,便是欣喜,迎上去两人抱在一起,她们是好姐妹,数月没见,如今见到自然高兴。陈夜来便也暂时压下烦恼,问她怎么来的,袁静笑嘻嘻地道:“我一个人骑马来的,还好没走错路,到了皇宫是欧阳先生放我进来的。”又问:“小姐,你还好么?”
陈夜来便回:“我很好,你好么?你在那里好玩么?”
袁静只道‘好玩’,道:“那里的房屋树木都要高大得多。”又兴致勃勃地说一些北齐与南陈不同的风土人情,她这些日子见到的稀奇好玩的事物给陈夜来听。陈夜来便听得稀奇,袁静又问:“小姐你呢?这些日子有没有做什么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的好玩事情说来给我听听。”
陈夜来便怔了一怔,她总怕高肃随时会来,因此这五个月便是足不出户,不像以前那样总是跑出去没有一天能够在家呆住,却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推托道:“你不要问我嘛,你说你的。”
两人有说不完的话题,到了晚上便就睡作一床,盖一床被,枕了一个枕头说话,陈夜来总希望她能自己提到高肃,然心神不宁的听她口中便有源源不绝的其他话题,总也涉及不到,终于忍不住发问道:“你们,他,那个,你相叔叔还好么?”
袁静道:“嗯,他还是那个老样子。”
陈夜来便又问:“高肃呢?他现在在做什么?”
袁静只轻描淡写道:“他几乎不在家住,听说前一段在北周,后来又去守边境,很少见到他。”陈夜来听了,微感失望,便也不再问,又听袁静说起北齐一个叫邢邵的大官,不信道也不信佛,只说魂于人,就好像光于灯,人死了什么都没有,就好像灯灭就没有光了等等一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陈夜来便也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冷不丁突然听到袁静说一句:“啊,对了,肃哥哥要成亲了。”便是一时摸不着头脑,以为她取笑,正要发问,却听袁静自顾自笑着说道:“是北齐尚书的女儿,人称北齐第一美女,还听说歌舞成绝,又精通诗词歌赋。肃哥哥心里一定很美吧。”
陈夜来反应不过来,脸上尚自带笑,道:“你不许吓我。”
袁静只作不知道高肃和陈夜来之事,奇道:“我吓你做什么?这个大美人连皇上都看上她想纳她为妃呢,肃哥哥是从皇上手里抢下来的,我想肃哥哥一定很爱她吧。”说完这一句,却见陈夜来也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发怔,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只继续说道:“我倒还没见到人,这北齐第一美女也不知道究竟长什么样子,下次我见过了再来说给你听。”仍然是一副姐妹之间说私房话的兴冲冲的语气神情。道:“可能肃哥哥不止娶这一个,这个北齐第一美女我虽没有见到,不过肃哥哥从北周还带回去一个大美人,生得当真好看,肃哥哥对她很好,现在已经住在王府里。”一气说了这么多,见陈夜来仍是没有什么反应,便也是微奇,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忽见陈夜来慢慢地爬了起来,也不叫人点灯,只在透着夜色的房子里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便是奇道:“小姐,你做什么?”陈夜来只念道:“我的剑呢?我的剑呢?”却是在找剑,袁静一时被她唬住,映着淡淡的星月银辉,正瞧见陈夜来的佩剑挂在壁上,便怔怔的取了递给陈夜来,陈夜来抱了剑,仍是没什么表情,只道:“我要杀了他。”便要出门。
袁静见她要去找高肃,吓了一跳,忙道:“你杀得了他么?”陈夜来站住不语,袁静也起了床道:“不说你打不过他,他身边有众多随从都是高手,你连近他身也近不了,北齐兵强马壮,不说是你,便是临川王带了兵去也杀不了他。小姐你又何必自取其辱?”
这话便正中陈夜来心病,陈夜来眼里看高肃,自然便得最好最优秀,心里觉得高肃人才相貌武艺出身都是顶尖,正因为如此,她便深怕被高肃瞧不起,因此,以往高肃每每取笑她时,她总要反驳回去,要更厉害的压制住高肃,总怕被他看轻了。如今,高肃负心弃她,她却上门动武,当真是自取其辱。便只心里空空,呆呆地抱了剑坐在门槛上。
袁静偷偷打量她,仍是没什么表情,也不像要哭的样子。只试探问道:“你不会去找他,对不对?”又过良久,见陈夜来呆呆坐了半晌后,方站起轻飘飘地道:“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也要成亲了。”
袁静只欢喜道:“真的么?小姐。”又道:“啊,我知道了,难怪今天临川王和韩将军回南皖了,自然是把韦将军换回来预备跟你成亲对不对?恭喜小姐。”
陈夜来听到,便道:“是啊,我要嫁给韦哥哥了。”爬上床背过身去假装睡觉,只无力道:“睡吧。”袁静计谋成功,便是微微一笑,躺下睡觉,然而晚上睡得迷迷糊糊之时,终于听到陈夜来小声哭泣之声,又晚上几次醒来感觉她身子颤动,似是整晚都在哭泣。便觉心里微有不忍,迷迷糊糊一觉睡到天亮,忽听陈夜来道:“你别说不娶我,我会杀了你的。”怔了一怔,又觉被子里热气袭人,碰一碰陈夜来,周身犹如火烧一般滚烫。也是吓了一跳,忙道:“小姐,你生病了?”
陈夜来惊醒,爬了起来,只道:“我很好,没病。”她五个月的相思,早已入骨,全因有这么一个希望才支撑得住,如今希望破灭,终于便是病侵,此时身上看得到肤色的头脸手脚都是火般通红,双眼红肿,满脸泪痕,一个枕头也已湿透,然她似乎真的没事,起了床行动如常的坐在椅上低了头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袁静便伺侯她洗漱。洗完脸,陈夜来似乎终于想定,便握了袁静手道:“好妹妹,你回北齐吧。”
袁静只觉她手滚烫,便道:“做什么?小姐你现在生病,我要留下来伺侯你。”
陈夜来摇头道:“我没病,”觉得屈辱,刚洗净的憔悴面容上又已滚下泪来,道:“你帮我去打听打听,他是不是想等娶了那两个美人以后再来娶我。”
袁静便是一怔,只见陈夜来一个晚上便憔悴得像换了一个人。也不忍心,只抱了她道:“小姐,你别这样,那个兰陵王没什么好的,你不知道,他们全家都是疯子,他父亲想杀人便杀,他二叔不想杀人也要杀,他九叔吃人肉喝人血,他们家没一个好人,他将来也会疯的,韦将军比他好十倍百倍。”
陈夜来只无意识的重复道:“是啊,韦哥哥比他好十倍百倍,可是,说不定他心里还有一点点想娶我呢?”推袁静道:“你快去问问,不许说是我问的,”她怕被高肃看低,只道:“只许偷偷打听,你那么聪明,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袁静见她确是没事,便也不再多话,告别她快马赶回北齐。一路上不敢耽搁,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怕回去晚了。终于赶回北齐王府,一进二门正瞧见高二管家,忙先问道:“高二大叔,兰陵王出发了没有?”
管家笑咪咪道:“相先生说明天是吉日,明天一早动身。”袁静便自松了一口气,那管家话多,正自道:“这事都是派遣使者前往接夫人,到时候咱们王爷再去城门迎接便已是隆重,没有自去的。咱们王爷行事就是与别人不同。”袁静总没听见这些话,只是听到相先生三个字便是一凛,却是顾忌相愿聪明,若被他知道自己两地来回奔波,这离间之计恐怕便会被他一眼识破。忙堆了笑道:“高二大叔,静儿求你件事。”
高二忙道:“您尽管吩咐。”
袁静道:“我回来是有件急事通知兰陵王,马上就走,可是相叔叔总是责怪我贪玩,老是逼我练武,被他知道一定又要骂我,你帮帮忙,别给相叔叔知道我回来过,好不好?”
她一个清秀乖巧的小姑娘不愿练武,要躲懒偷玩,又笑嘻嘻地向管家求情,管家自是满口答应,又好心道:“相先生现正在南院,你绕着走,当心被他撞见。”
袁静谢过,绕开南院,径往高肃房里,远远便听见箫声悠悠,已成曲调。廊上阿六、十一两个亲随正坐了喝茶闲聊,也不理会袁静,袁静也不需人禀报,径自闯入。
高肃正在房后树下练箫,被她闯进打断,便是惊奇,看了她道:“你不是去南陈了?怎么在这里?”
袁静只作惊惶之态,道:“肃哥哥,小姐马上要成亲了。”
高肃猛然听到这没头没脑的话,便是不解。袁静又道:“我家小姐跟韦载将军已经定下日子,马上便要成亲了。”说完偷偷打量高肃神色,却见高肃目露茫然之色,只是不解的望着她,此时见她停下,便脱口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哪个小姐?你说清楚。”
袁静只急道:“我还有哪个小姐,就是陈夜来小公主嘛,前些天我去南陈找小姐玩,才知道这个消息,现在韦载将军已经动身从南皖回京,便是要和我家小姐办婚事。我听到这个消息,不敢耽搁,急着回来报信给你知道,一路都没有休息赶回来的。”
高肃此时方听得明白,然突然之间听到这个消息,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只想这是从何说起?便是又惊又疑,望着袁静气喘吁吁,面红冒汗,确是辛苦赶路而来,先压制了心乱,问道:“你这消息从何而来?她怎么说。”
袁静道:“我就是听小姐亲口说的,她说就要嫁给韦哥哥,还说韦哥哥比你好十倍百倍。”说到此时,却见高肃面色一暗,有些可怕,一时吓住,便住口不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