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罗跪下落泪道:“可是父亲既然当初让女儿学了这些道法,如今怎么能眼见父亲命数而不作为?请父亲成全女儿的一片孝心。”
独孤信便也不忍辜负她好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你起来罢。”又道:“明天兰陵王要走,你便随他去,把我交待的事给办了。”
亿罗知道父亲固执,见他肯饮酒方自破涕为喜,到他身后为他捶肩,也不看高肃,道:“父亲之令敢不从命,只是女儿自己就可以办,兰陵王有自己正事,怎么能被我拖累?”
这话便又略有酸意,高肃见这话冲自己而来,便道:“你们几次救我性命,这件小事,我自当全力相助。”
独孤信慢慢把手中信收好,对高肃道:“你要有正事自然先办正事,”只是若有若无的一声苦笑,道:“反正已经是三十年过去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亿罗仍是微有担心,又道:“我还想留下多伺侯父亲几天,等父亲服完符水再走。”其实,她本来这次出山便只是为了做这一件事,然而事情似乎总有不顺,一事接着一事,便又多生出许多的事来。因此仍是不能放心。
独孤信道:“我知道你孝顺,每日一杯符水的事我答应你便是。”他是守信之人,即然答应,自是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了。亿罗稍一迟疑,便轻声道:“说到孝顺,其实我们统统不如常随你身边的杨将军。”这话便又是要替杨坚求情了,独孤信自是知道,只道:“这件事我意已决,你不要再说了。”亿罗见此,便不敢再说。
从独孤信房里出来,这一天到了晚上,府上仍是灯火通明的收拾打扫,这时候并非过年过节,却不知道他们府上有什么大事。高肃见外面灯火通明,不知现在杨坚怎样,便迎着灯火走向独孤信房前,这里倒甚是安静,只有杨坚孤零零一个身影动也不动跪在烛光下,远远瞧去好像地上凭空多出半截木桩一般,正要上前劝解,走得几步,却见横过房屋阴影里走出一名少女也正向杨坚走去,步入淡淡光线中,可以瞧见正是伽罗。高肃想:他们是未婚夫妻,现在我过去被我撞见恐怕他们有些难为情,因此站住。却见伽罗径直走到杨坚身旁,因杨坚跪着,不敢站他身前身旁,直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站定,方轻声道:“将军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虽是背向而立,自是在跟杨坚说话。
杨坚听不明白,只‘哦?’了一声。
伽罗又道:“将军细想想,父亲与将军之情,岂是说断就断的?只是现在父亲是宇文护眼中之钉,肉中之刺,朝中又都知你是他的心腹,父亲恐怕因他耽误你今后前程,不得已方出此下策,不过是做出来给别人瞧的,你自心里当他是师父便罢,又何必强求这个名份?”
杨坚并不赞同,瓮声道:“师父师父,为师便是父,我若因顾及自身前程欺师弃父,连畜牲也不如。”
伽罗道:“话虽如此,只是这些年,父亲为你所花心血比我六个兄长尤甚,你不看重自身前程岂不是枉费他多年苦心?此其一,其二,父亲早知将军是个英雄,胸怀大志,只怕你将来要顾虑到他一生的忠信美名,未免束手缚脚,不敢作为。因此为你解开这包袱,成全你的志向之意。他全心为你将来,你却执着于眼前,辜负他好意,令他为难,只知愚忠蠢孝,不懂变通,那便反是不忠不孝了。”
杨坚被她说得无言以对,似是被这番言语打动,一时只是沉吟。伽罗又道:“再说,他便坚持不担你师父这名,总还,”说到此时,声音便低了下去,轻声道:“总还是我父亲。”
杨坚被伽罗这几言点悟,方知师父一片苦心。知道伽罗自是言之有理,心里明白过来,便是想得通透,只原地恭恭敬敬朝独孤信门前磕了三个响头,道:“不管怎样,在我心里师父永远是师父。”说完,方立起身来,向伽罗抱拳道:“多谢七小姐指点。”
伽罗并不回头,只道:“你叫我什么?”
杨坚顿了一顿,改口道:“多谢夫人指点。”又是一顿,便道:“那我回去准备了。”向伽罗道辞,伽罗也行了一礼,二人分道而行。高肃本自站在暗处,此时又向暗处躲了一躲,不给他们瞧见,好在杨坚已被伽罗劝起,只杨坚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听不明白,不知突然说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想不清楚,但见杨坚走了,便也是能够安心回房去睡。
第二天起得晚了一些,便觉今天不一样,走出房外一瞧,四周围了红锻路障,换了红灯笼,又贴了红双喜,喜气洋洋,原来竟是要办喜事,怪不得一夜忙乱了。想来便是杨坚与伽罗的婚事,似乎有些仓促,高肃因不知情,便觉糊涂,亿罗领了十几名丫环朝他走来,便问她道:“是办大哥和伽罗的婚事么?”丫环们向他行过礼,亿罗便道:“正是,这件事也是昨天方才定下,所以没有来得急告知你,今日杨将军过来迎亲,便是要接了七妹一起赴武陶,”顿了一顿,又道:“现在宇文护已经下了封城令要拿你,防守得严急,咱们便是跟了他们一起混出城去。”
高肃闻言方自明白过来,昨天亿罗所说的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出城想来便是这个迎亲的计策,宇文护如今一心要捉拿自己,留在北周自是凶险,大哥和伽罗如此仓促婚礼原来便是为了将自己尽快送出城。便道:“这趟我来,给你们平添麻烦。”
亿罗微微瞟了他一眼,道:“不用客气,若非你及时阻止,父亲早已服下毒酒身亡,”又道:“今天早上皇上已经下了旨意,因我父亲牵涉赵贵一案,削去他的官职,因此能够得以保全性命。”她虽没道谢,这话里却有谢意。
高肃虽是仍有对独孤信一生功劳到头来被帝皇忌讳感到不忿,但如今看来,能够保命便算是最好了,又见一众丫环们手里捧了裳裙,化妆饰品,略是一怔后便知道她们是来伺侯自己换装,依旧扮成女子混在大哥的迎亲队伍当中一起出城。亿罗见他望向衣物服饰,怕他尴尬,只陪了他走入房,歉意道:“委屈兰陵王再当一回小女子。”
高肃倒不觉尴尬,道:“为了保自己性命,我委屈什么?”只边走边笑道:“况且假扮并不算什么委屈,我就认得一个小女子没事也要整天扮成大男人。”他本是无意之中脱口而出,说完却是心里一动,想起陈夜来,只想她若是见到自己扮成女装不知会笑成什么样子,想到此处便不由微微一笑,亿罗瞅了他一眼,淡淡言道:“这个小女子想必是穿紫色裳裙的罢?”
高肃闻言一怔,仿佛心思被她看穿,略有脸红,却不愿承认,只摇一摇头不语,换过女装正要梳头,宇文觉、宇文邕随了新郎杨坚也一起来了,只取笑高肃,说是一起来看美人。屋里众人给宇文觉行过礼,高肃也是立起相迎,宇文觉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给高肃道:“兰陵王果然厉害,人还在这里,我登基的贺礼就送过来了。莫非当时从南陈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的?”高肃见书信是相愿所书,信封上写着烦请转交你二哥。便是相愿以兰陵王的名义给三弟送来了登基贺礼还捎来书信,贺礼左不过是些珠宝珍器等物。然心下却也是略奇,因他跟相愿分手时并没说过宇文觉要做皇帝的事,而宇文觉登基称帝也不过是这两三日时间,便算是消息灵通,也不可能这么快送到贺礼。除非是相愿一到北齐就将贺礼送来。这么一想,高肃也不由暗自赞服,他这三师父胸藏天下大势,对这北周情况自是清楚,想来当时见他舍自身大事暂不回齐而先赴西魏见大哥、三弟,便已猜到是西魏要换朝,宇文觉要做皇帝,因此一回北齐便送来贺礼,这份见识便是高人一等。高肃原本打算回齐后再送礼,现在倒是省事,只是相愿再聪明也想不到大哥杨坚也是此时大婚,这一份大婚贺礼便没送到。想通此节,便只直言道:“我倒没安排,是我三师父聪明,猜到这一回事,因此替我作主。”杨坚对相愿本是印象深刻,闻言便道:“自南陈在迎杨山庄与相先生一席话,便胜过读十年经书,此人当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二弟身边有此神机妙算之人,令我羡慕。”
高肃见他们都在,便把书信收好先不忙看,宇文觉、杨坚见他换了女装只觉有趣,要给他戴头花,染胭脂,拿他戏耍,高肃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任由他们取笑。亿罗反是略有不满,阻止道:“现在尚未脱险,不是顽笑时候。”宇文觉、杨坚便有所收敛。宇文邕本来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反持了画笔在手,对高肃道:“让我替你画眉罢。”便俯身替高肃画眉,细细画完。宇文觉向来和这四弟亲近交心,知道他的心意,劝他道:“若不是二哥,换做是别人我还可以帮一帮你,现在却是没有办法。”宇文邕放了画笔,微叹一声,望了高肃神情便甚是无奈道:“谁叫你是兰陵王,我也只好和你做兄弟了。”听这言下之意,高肃若不是兰陵王,便不止是做兄弟。说完便是神情郁郁,宇文觉见他难过之情流露,便向杨坚、高肃道辞,道:“恭喜大哥,我今日过来便是专程向大哥、二哥道一声别,却不能送行了,此次别后下次不知什么时候再见。”和宇文邕告辞而去。杨坚也自去接新娘,拜别独孤信。高肃见房里没人,便取了相愿来信拆阅,却是相愿告知与陈朝联姻议和之事已与他大师父、二师父商议过,基本可行,又朝中现有些异动,望他速归之意。高肃看了便是心喜,抬头见亿罗正站在门边,唇边似乎也有一丝笑意,走前持了铜镜到他面前道:“你瞧一瞧是什么样子?”高肃看去,只见镜中一个不认得的陌生美女,美则美矣,只是一只脚高高踩在椅子上,一手叉腰,一手持信,模样便甚是怪异。这一脚踏高,一手叉腰本是高肃开心之时的习惯动作,现在看起来却未免不伦不类。便只一笑收信,道:“若要我学足女子,恐怕是学不来。”
亿罗放了铜镜,淡淡一笑,道:“走罢,只等你了。”有丫环替他拿了包袱一起走出,只见二门处便是人马车队热闹,杨坚穿了新郎服饰,戴了大花,领了四五十名杨家随从家将骑马护送,另有一班四五十人敲锣吹管奏喜乐的吹吹打打在前头开路,甚是喜庆。独孤伽罗独坐一车,亿罗、高肃与伽罗的两个贴身丫环坐一车,后面二十个丫环坐一车,又有行李嫁资几车。忽一眼瞧见大牙也在马队当中,问起原来是宇文护在宫里没有搜到刺客,终于放弃,宇文邕便要了这马,替他带了出来。那大牙却不大认得现在的他,不象往常那般一见他便朝他掀起马唇露出大牙嬉笑,只是眨着大眼甚是疑惑的看他。
独孤信只将他们送出二门便负手进屋,今日这两个女儿和徒弟一齐走了,瞧他背影便略显寂寞之意,风吹拂起他松松挽就的衣带和宽袍,仍是飘飘欲仙的神人之姿,高肃望了他的翩翩身影,只因晚生了些年头,不能亲眼见到‘独孤郎’在军中战场的骄人身姿,然而只听那些数不清的传说和只凭无尽想像便已觉令人悠然神往。
车队一行吹吹打打来到南城城门处,现在宇文护正在封城严查时期,杨坚虽从宇文觉那得了出城令,但娶亲队伍也要一个个验明正身方得以放出,便甚是缓慢,高肃悄悄掀了轿帘向外看去,便见前面杨坚正向他看来,朝他使眼色。高肃便向杨坚所示方向看去,只见城门处负责带队盘查的大个子正是司马孙恒,另一个青年将军却是贺若弼,这两个人都是认得高肃的。此时本来已经下了禁城令,一般人都不能进出,而这两人一个是司马,一个是将军,只因他们都亲眼见过高肃,便亲自在此守城,可见此次防守城门之严,也可见宇文护捉拿高肃的决心。杨坚便是示意他小心之意。
到了跟前,孙恒在前,掀了轿帘往里一张,从各人面上扫过便即放行,贺若弼在后亦掀了轿帘打量,他到底是武将,心细勤劳些,道了一声得罪,便上车搜查。见到亿罗时,虽亿罗低着头,却已认出,便‘咦’了一声,孙恒正在车外,听到他声音不对,便问:“有问题么?”贺若弼认出亿罗,见她以前是道姑打扮,如今却做了丫环,心知其中必有蹊跷,但转念一想,此人毕竟与宇文护要拿的人无关,又是好友杨坚的迎亲队伍,无谓多事,有心要送杨坚一个人情,出了车厢道:“没甚么?有个丫环长得倒像是出家修道的仙人。”他即送了人情自然要给杨坚知道,这话便是说给杨坚听。放行了马车,又上了后面丫环车辆和几辆装着行李嫁资的车辆去一一搜查。这话杨坚听到自是会意,听在孙恒耳里却未免显得突兀,不解其意,只在一旁暗自纳闷,总觉有哪里别扭不对。待得车队走出,便是灵光一闪,‘哎呀’一声想到。贺若弼听到,反问他道:“什么事?”孙恒亦是摇头道:“没事。”只暗地遣了一个心腹随从追去。这随从快马追上杨坚车队,只道:“奉司马令找一位装扮成丫环的王公子。”这孙恒竟是认定了高肃是王临南。杨坚怔了一怔,但见他只是一人,虽不明其意,便用下巴朝高肃车厢点一点。亿罗只望了高肃,微微一笑道:“又一个送人情的来了。”高肃掀了轿帘问道:“什么事?”孙恒随从下了马,取出一串颗颗有如枣般大小的香珠递上,道:“司马令小人来赠此物与你,且说,司马府门为你常开,候你大驾。”高肃闻言未免薄怒,但现在离城不远,恐招致大队人马追出,且孙恒毕竟是放他出城,只道:“珠子赏给你,回去替我谢过孙司马。”
那随从怔了一怔,赶回去回话,杨坚怕还有什么变故,只令车队快走,幸好再无人追来,一路到了浙阳,杨坚高肃、独孤姐妹分别道辞,分道而行。高肃、亿罗骑了马往东而行。亿罗问道:“咱们先去邺城么?”说话之时唇边含了一丝浅浅笑意。高肃见到,心里总觉亿罗似有情若无情,略一思忖,道:“路途甚远,你随我一路同行,只怕有损你的名声,我欲与你结成异性兄妹,以兄妹相称如何?”话一说出,亿罗并不答话,二人并骑走在闹市尤如陌路,过了半晌,亿罗方道:“我瞧兰陵王仰慕追求者众,自是要处处撇清,却不要以为我会乞怜痴缠于你,独孤信的女儿这点气节还是有的。”
高肃见她如此,但她是未出阁的年轻小姐,如此孤身相处终是对她名节有亏。只道:“不要误会,我是有心与你结拜,”瞧她似乎并不情愿,又道:“怎么,莫非我兰陵王还做不起你兄长?”
亿罗眼中似有泪光一闪,道:“我自道行修成便要出家,不必多此一举沾染尘缘,施主以后称我道号罢。”说完不再理高肃,打马向前。这次落宿客栈,她便换了道服,只以妙真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