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肃闻言一怔,只想:难怪独孤信处事这么谨慎,又以‘信著遐尔’之称被赐名为‘信’的人会冒着风险以谎言相救自己,还只道是杨坚求情,却原来是妙真出力,却也心里疑惑:妙真如此对待自己,莫非是对自己有情意?正想到此处,却见亿罗正站在前面拐弯处等他们,见他们走近,便只对伽罗道:“我瞧兰陵王跟咱们一起用饭浑不自在,想来他是英雄,觉得咱们小女子不配相陪,父亲正与赵叔叔在后厅喝酒,我领他去后厅。”这话高肃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自然比起与这两个女子相对也更愿意去见独孤信他们,伽罗听了也是点一点头,道了辞自去了,亿罗只说了个请字,又稍稍领先而行。高肃便向她道谢道:“若非亿罗求太保出面相救,我还在牢里倒霉。相救之恩,容当后报。”亿罗闻言身形顿了一顿,似乎吃了一惊,便猜着是伽罗说了,只道:“这个祸事本就是我带给你的,再说你别忘了,你还差我一样东西,我求父亲将你救出除了这个再没有其他原因,你不用放在心上。”说着,已能看见花园中硕大的桂花树下一个凉亭,独孤信正同一个大肚子的高大胖子在亭里喝酒。亿罗同高肃走过去,行过礼,口中只称‘父亲’,又叫那胖子一声‘赵叔叔’。那大胖子正是赵贵,望了亿罗笑眯眯道:“这是老六还是老七?也长大了,我得替我家小子快点提亲,当年你家老四我只慢了半步就被李虎那个老匹夫抢走了,现在还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亿罗不便说话,独孤信只道:“你又提这事,她是我六女亿罗。”
赵贵道:“总之你记着差我一个儿媳,谁不知道你独孤家的千金紧俏得很?不单止个个都是美人胚子,又知书达理,有富贵之气。”赵贵说得不错,独孤一门向来女儿比较出众,就是直系便在北魏一统时出过两任独孤皇后,自此都传言独孤家的女儿生出来便戴有无形后冠。因此权贵攀姻求亲者众,他家的女儿便的确是很抢手。只是,此时料定他们也都想不到,独孤信竟成为史上唯一的一个三朝国丈,有三个皇帝女婿已经稀奇,还分别是三个不同朝代的帝婿,自然这也是与当时朝权更换频繁的乱世有关,因此独孤信这三朝国丈恐怕不但是前无古人,也会是后无来者。
独孤亿罗见赵贵一味玩笑,不便再置身其中,不再管高肃自告退而去。赵贵便又看了高肃,却是不认得,道:“这个又是谁?”
独孤信道:“他是我侄儿独孤延,刚从北齐过来。”又对高肃道:“这是太傅赵贵。”
高肃便抱一抱拳,道:“赵太傅。”赵贵又上下打量他道:“还是独孤兄弟家的孩子生得好,我听说北齐有个兰陵王生得美貌,与咱们的独孤郎齐名的,我瞧就不一定比得上你这个侄儿。”
独孤信便也令高肃坐了,淡淡道:“是啊,兰陵王也不过如此。”
高肃听了心想,这父女俩个说话便是一个语气,却也并不计较,坐了替他们两个斟酒。
赵贵早已有了些酒意,见高肃是自己人他也不避讳,只道:“独孤兄弟,想当年咱们与宇文泰也是平起平坐,宇文泰当咱们是兄弟,咱们为他出生入死打江山是心甘情愿,这天下可是咱们几个老弟兄用血汗打下来的,如今他宇文护打过几天仗?他想越过咱们前头去,咱们反要继续扶持他,你就甘心么?”
独孤信道:“咱们战场厮杀几十年,侥幸活下性命至今,已经是这个年纪,你又想怎样?”
赵贵道:“咱们两个合伙起事,扳倒宇文护这小子,也好叫他知道,咱们这么多年可不是混过来的。”
此时天已暮。早有下人掌了灯盏过来,独孤信便不言语,等下人都退了,只慢慢踱至亭边,望着初升的新月如初,良久不语。赵贵知他心内犹豫,正在诸多考虑,便也不扰他。
过得良久,听独孤信对着月亮缓缓言道:“赵贵,当年世乱,义军纷起,你我为免被义军所杀只有加入其中葛荣一支。杀卫可孤,抗六镇风暴,后来同投尔朱荣征讨义军,灭韩娄,攻洛阳……”
说到此处,赵贵打断他道:“正是,我还记得当年你是大都督,贺拔岳死后,贺拔胜任命你接替,可惜,等你奉命入关时,贺拔岳残部已经推举了宇文泰作统领,那个时候宇文泰就应该让给你才对。这个位子本来就属于你。”
独孤信仍是只看着月亮,缓缓又道:“我和宇文泰是同乡,也是知己,他由部下推举,能够稳定安抚这些旧部,我也替他高兴。后来孝武帝西逃长安投靠宇文泰,我也只不过是稍为难了一下,便捐家为国,单骑追来西魏。和你们一起开始咱们的西魏征战生涯,我从带一千多人起,东击田八能、张齐民,偷袭穰城,平定三荆。咱们更是一万多人抵挡住了当时高欢十万大军的攻击。”
高肃见提到自己祖父,这场战役他也知道,宇文泰、独孤信确实打得漂亮,不过也胜在有险可守,打仗本来互有胜负,也不算得什么。却听独孤信又道:“当时,我看着士兵们连年征战,困苦不堪,我就想:这样打来打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说着回头望了赵贵。
赵贵本来正听他述说往事,听得愣神,见他问了话回头注视,便道:“若没咱们当年东征西讨,哪来今日这大好江山?”
独孤信点一点头,道:“不错,咱们血汗牺牲,战场厮杀,不是为了打仗,正是为了后人不再打仗,可以安定,不要再受苦。”
高肃在座听了便是一震,心想:这话新鲜,我从未听过,从未想过,竟是大有道理。若不是今天在这里听独孤信说到,恐怕不知道要打多少年仗后才会思考这个问题。便觉心里十分受用。
赵贵亦是一时默然,饮了一杯闷酒,瓮声道:“我便没想过这么多,我只知道不能任人欺负,谁打到我面前,我就要打回去。你打我,我就要打你,就是这么简单。打出名堂来了,别人便见了我也怕。当年侯景要攻荆州,你只率五千兵去阻,侯景见是你出兵,连面也不敢见便忙撤兵回返,这都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独孤信又道:“后来这些年也总是大大小小的战争不断,西魏与东魏的……”
赵贵又道:“那一次与东魏之战,我在左军五名大将失利,宇文泰中路亦是败走,高欢在后穷追,是你独身赶来,和于谨招聚咱们的散兵游勇从后偷袭高欢,又救了宇文泰一命,使国得以保全。”
独孤信道:“还有西魏内乱,平了宇文仲等人,这些年总算开始渐渐安定下来,我奉命坐镇陇右,‘示以礼教,勤以农桑’,使得地方富裕,民心所向。你治理地方亦是如是。”
赵贵只不耐烦道:“你说这么多,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独孤信道:“正是因为现在朝政稳定,如今天下已总算开始安定强盛,这便是我牺牲一生和捐家弃父的心愿,宇文护虽然年轻气盛,并无大过,我怎么能仅为了一已之私,使得朝政紊乱,再起战事?”
赵贵方始明白独孤信的话中之意,便是冷‘哼’一声,道:“只怕你容得下他,他却容不下你。”然而话虽这么说,知道自己这话仍然是属于‘一已之私’,说服不了独孤信。便道一声告辞,离席而去。高肃听得入迷,即服独孤信一生争战无数,更景仰独孤信为人,竟是为国为民,侠骨仁心,便就地拜倒,道:“太保刚才所言,令我受益菲浅,太保说得对,高肃不配与你齐名。”
独孤信忙扶了高肃道:“兰陵王请起,我总要比你虚活几十岁,你现在年纪还小,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加入起义反叛的队伍,远不如你。照我看来,你以后的成就、心性也必定会在我之上。”
这晚,高肃自在独狐府中住下,第二天,宫里传出昭告天下,恭帝退位封未公,宇文觉称帝,为孝闵帝,改国号‘周’,史称北周,定都长安,宇文护任大冢宰,是年仍是多事的公元557年。退位的恭帝没多久便被宇文护毒死,年仅二十。被陈霸先毒死的萧方智十七岁,这就是这些‘万岁’的年纪。
高肃已经听宇文觉说了登基就是这两天的事,因此并不惊奇,也只愿快点看到宇文觉登基好早日赶回北齐。早上漱洗完毕,独孤亿罗过来请他用饭,道:“新帝登基,父亲有事在外,又只能委屈兰陵王让我代父作陪。”
高肃见今日只她一人,便问:“伽罗怎么不见?”
亿罗不答,只突然看了他问道:“你是不是跟杨将军说过什么?”
高肃一时不解,想了一想心思一动,点头道:“你说的伽罗的事我已告知大哥。”
亿罗便也微微点头,道:“他家今天一大早便过来提亲,要与七妹结姻,也未免太仓促了一些。”又看高肃一眼,道:“恐怕你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高肃也不分辩,伽罗今日刚订下亲事,便难怪不肯出来见人了。两人到后厅用过饭,正到偏厅用茶,便有下人进来禀道:“李司会来了,求见独孤公子。”高肃便是纳闷,不知这李植点名要见自己做什么。随了下人走出,走到廊下时,听一人远远便大声道:“王公子”,高肃吃了一惊,扭头看去,只见是在武陶酒馆里见过的孙恒孙大人正从园中朝他走来,胖脸上俱是喜色道:“王公子,咱们真是有缘,想不到我一回京就又见到你了。”笑嘻嘻地直走到高肃面前,道:“王公子怎么会在这里?可是随了令兄杨将军来投太保的么?”
高肃忙左右看看,并没有别人,也不知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便问:“孙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孙恒笑道:“我和张大人办完差事刚回来,随李大人过来拜访一位独孤公子,我正去茅房呢,想不到倒遇着王公子。”高肃心下一禀,暗道一声‘糟糕’,只问道:“你们是与李司会一同来的?”
孙恒奇道:“你怎么会知道?”高肃便觉不妙,孙恒、张光洛认得自己时,自己还是杨坚的远房亲戚王临南,此番他们刚从武陶回来,李植却立即邀了他们来见自己,显然是他们跟李植谈话时说到自己,而李植又已起疑,前来看个究竟,自己这样去见便会立时露馅,当场原形毕露。在这里又不好动武,正想时却听孙恒又问:“你即来投太保,他替你安排下差事没有?”这话问得甚是亲络,倒不像是泛泛之交。高肃正自暗自思索对策,听他问话,只含糊应道:“唔,还没有。”
孙恒凑近,嘻嘻笑道:“王公子有所不知,太保现在不大理政事了,我倒有心助你,又怕你嫌弃。”高肃正在想怎么对付李植,便又顺口应道:“你要怎么助我?”
孙恒恳声道:“不瞒你说,我在武陶见到你时便已惊慕,整个人都傻了,连话都说不出口,等你走了之后悔恨不已,以为再也无法见到?我这些天天天想你,晚上做梦也梦到你。”
高肃听这话像是对自己示爱,只觉好笑,笑看他道:“你待怎地?”
孙恒见他笑容,以为他同意,随即上前携了高肃手起誓,道:“你若跟了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从此我再不近女色。”高肃反手便扣住他的脉门,令他脆倒在地,道:“你爱我我不管你,动手动脚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却听身后亿罗声音道:“公子手下留情。”回头看去,亿罗正背了她的那个方木药箱站在身后,原来她见李植忽然找上门来要见高肃,也是觉得蹊跷,便随后跟了出来查看,此时叫住高肃,打开了药箱,从里面取出药酒倒了一小杯,递给高肃道:“你灌他服下这个。”又细细解释道:“他毕竟是当朝司马,若是在我府上丧命,总归有些麻烦。”高肃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来到身后,倒是吓了一跳,也不知她有没有看到刚才一幕,只是瞧她脸上神色却是平常,仍是淡淡,又略显忧虑。却也不再多想,接过药酒全灌进孙恒嘴中,问她道:“喝了这个便怎样?”亿罗道:“这个叫做赤蛇酒,喝了它以后便全不记得当时一个时辰的事。你教他什么他才记得什么。”高肃听了便是暗暗称奇,只见那孙恒喝了药酒身形晃了一晃,便眼神空洞,神色茫然起来,见到高肃、亿罗恍若不见,犹如痴呆一般,亿罗又道:“他这下是真的傻了,就算你现在打他一顿,只要不留下明显伤痕,他也全记不得。”这话便是已经看到刚才情形有取笑之意了,高肃微微一窘,他本来就不是要打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孙恒,毕竟也知道这是在独孤府内,何况是现在,因此只道:“他还不值得我动手。”亿罗又道:“李植他们的茶我也动过手脚,你仅管放心去见。”
高肃便抱一抱拳谢过,领了孙恒来到前厅,见李植、张光洛在座俱是神情恍惚,似梦似醒的模样,都是那赤蛇药酒之功了,只道:“李司会,你和张大人、孙大人来这,莫非是怀疑我独孤延的身份?”
李植道:“正是。”
高肃问:“这是为何?”
李植道:“和张大人、孙大人言谈时,提起杨将军远房兄弟相貌和你极像,因此生疑。”却正是高肃所想的这样。眼见这李植竟是有问必答,十分听话,心里一动,只想这人是宇文护心腹,定然知道不少机密要事,趁这良机,倒是可以一探究竟,话到嘴边正要发问,忽地一想,这样岂非陷亿罗于不义,随即改口道:“你们已经见过我了,我便是独孤延,并无丝毫可疑处,先告辞了。”又吩咐下人一个时辰后将他们送出。便走出前厅,却是一路心想,虽然这一次避过,这里总是是非之地,我本是为三弟登基而来,如今已见到三弟登基,他自然是忙,大哥可能也是忙于婚事不见人影,这边事已了,我便该启程回去忙自己的事。如此想着走进园中,却是想曹操,曹操便到。只见杨坚匆匆往后厅而去,神色似是焦虑,高肃便赶上叫住,向他道喜:“大哥,恭喜大哥。”
杨坚闻言脸上有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忙边往里走边道:“不说这事,我师父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