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长安,又是一派京城繁华景象,一行三人穿行在京城闹市,便有一伙四五个武将迎面与杨坚招呼道:“杨将军,什么时候回京的?”却因杨坚一身便服,未携行李,因此不知他是刚回,还以为他早已回京,今日不过出来玩耍。杨坚便也回礼:“贺将军别来无恙?”那贺将军走近了问杨坚父亲可好,何时回京等语,说了好几句才走,杨坚见京城多有熟人,而高肃与妙真都相貌不俗,妙真又是道姑打扮,走在路上便甚是惹恨,见前面有一间大的客栈,便道:“二弟先到客栈休息,我去见过三弟,约他出来见你。”高肃自是知道杨坚不欲自己到了长安惹人生疑,以免泄露身份,投宿客栈便是最稳妥的方法,便一齐进客栈要了房间,杨坚方告辞先离去。高肃连日赶路,也已劳累,正欲进房休息。妙真却来找他道:“你跟我出去一趟。”高肃因自己身份不好在这招摇过市,便问:“什么事?”妙真道:“你别多问,总之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高肃倒不知有什么好事,便随她走出,两人坐了各自坐骑,妙真似乎对长安颇熟,只在前头穿街过巷,也不怎么犹豫,而且多走民居后巷,拐弯交错甚多,高肃便在后相随,穿行两柱香时辰后终于又转上闹市,再走一箭地,便见眼前是一围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墙,像是到了某位大官府邸墙院,却见妙真下了毛驴,似乎已经到了地方,只是这里都是围墙,却是无门无窗。高肃只觉这妙真神秘,只看她要做什么,却见她以耳贴墙,认真听里面动静。高肃便也仔细听去,听到墙院里面传来年轻女子欢快嬉笑的声音。妙真听了一会,点一点头,望了高肃道:“你攀上墙头。”
高肃便是一怔,只想:我堂堂北齐兰陵王做这宵小之事,在这长安若是被人做贼拿甚是不妙。便问:“莫非你是要我进去取什么东西?”
妙真摇一摇头,道:“我只要你攀上墙头看一个人。”
高肃倒也好奇,要看她搞什么名堂,左右看看无人,便从马上轻轻跃起攀在墙头。只见里面便是一个花红柳绿、亭台楼阁的后花园。只瞧这一部分便似乎并不逊于兰陵王府,园中有四五个穿红着绿的少女正围了在树下打秋千,嘻嘻哈哈笑声不停传出。高肃正自不解,却听妙真在下面道:“你只瞧一个十四岁,眉间生有红痣的美貌少女。”
高肃细细看去,见地上站着四个年纪不大的丫环,秋千之上便是个十三、四岁的绛衣少女,眉间正生有一颗红痣,正自笑靥如花,随了秋千起落夏裳飘飘起舞,果然有如仙女一般美貌。心里便是惊奇,只想不知妙真这使的是什么法术,只贴着墙听一听,便连人的年纪相貌都算得这么清楚,便是佩服,道:“正是有一个。”
妙真道:“这个少女有母仪天下之像,将来可戴后冠。”高肃只想,三弟已经与突厥公主和亲,这又是哪来的皇后?又不知妙真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便问:“你叫我看她做什么?”
妙真道:“你为我弄伤了手,我无以为报,便将这一好处还你。”
高肃只笑道:“我看一看她有什么好处?”
妙真略奇,仰了头道:“你有帝王之相,她将来可母仪天下,现在你未娶,她未嫁,你若娶了她将来岂不会称帝天下?这难道还不算好处?”
高肃此时方明白妙真的意思,只不置可否的笑一笑,心想:我心里自有自己想娶的人,只有娶了心里这人才算真正的好处,只问:“你便是叫我看她,再没其他事?”他此时这般趴在墙头偷看大户人家小姐的行径若是被人看见了去却是有污名声,因此说着便准备下来,却见院里又有一个丫环快跑走来,道:“七小姐,有客进园来了,七小姐回避一下罢。”四个丫环听了忙将秋千扶住,降衣少女却是不慌不忙,扶了丫头的手下了秋千,领着一众丫环便不急不慢从柳间小径穿过,虽然年纪尚幼却是仪态端庄。便又见一个孤身少年从阁楼那边远远行来,高肃本来正准备下墙跃上马背,然而一瞥之间忽觉那人似是三弟,便又扭了头看去,见那少年穿着锦衣,眉清目秀,果然正是宇文觉?只是身形好像比些前反清瘦了一些,以前略显腊黄的脸色倒白净了许多。高肃见到他便是觉得巧了,大哥专程去找三弟,却想不到反被自己在这里偷偷见到,只觉有趣,若是此时出去与三弟相见,定然会出其不意吓他一跳,却不知他会是个什么神情,再同了他一齐去客栈等大哥回来,便更是好玩,眼见宇文觉身边并没别人,便唤了一声道:“三弟。”那少年突然听到人声吃了一惊,忙站住了左顾右盼,问道:“是谁?”高肃心想:这翻墙越户的宵小看来我是做定了,便回头对妙真道:“我去去就来。”翻过墙去,轻轻落在里面草地,笑道:“是我。”那少年突见有人翻墙入内,脸色一变,后退一步,翻身便向后跑,大喊:“有刺客,来人。”心慌之下竟摔倒在地。高肃见他看到自己如此仓惶失措,也不知他是怎么回事,虽然早已料到他会吃惊,却也想不到他似乎竟全不认得自己,忙向前几步道:“三弟,是我。”那少年只连滚带爬往回跑,口中大呼:“来人,捉刺客。”便从四方奔来十余名手持双勾的黑衣侍卫护了宇文觉,见到高肃也不问话便直向他杀来,高肃愈加莫名其妙,只想三弟是知道我的身份的,怎么会叫人捉拿我?一时想不清楚,眼见二人四勾已来到面前,倒觉这些人的招式甚是眼熟,似是在哪见过。不及多想,在这里终是凶险,出掌将来勾击偏,便要先出去再说,谁知这些侍从也并非泛泛之辈,竟都是武功好手,一击不成,反应极快,一人又是一勾从下而上来剖他胸腹,另一个却是由上而下劈他头脸。高肃玉箫从袖中滑中,点了勾身将两勾拨开,手中玉箫也不停顿便直接指向一人咽喉,逼退一人,回身一掌劈向另一人,将他打倒。但这么缓得一缓,那十几个黑衣侍从俱都过来将高肃团团围住,眼见仍有同样持双勾的黑衣侍从赶来加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那边宇文觉见了有护卫赶来便不再害怕,只远远站了负手旁观。侍从越到越多,渐渐有二三十人,均手持双勾,将高肃围在正中,却是配合默契,不管高肃怎么厉害,总是正面有两三人向前牵制高肃,若是不敌,迅即退后穿插,另有他人补上,背后和侧面分别另有他人伺机偷袭,高肃施展开凤舞九天,只在众勾空隙中出招,虽然一时不至落败,却也被牵制住不能脱身。眼见这些人厉害,堪可匹敌,高肃倒也斗得兴起,只是要想脱身恐怕便要打倒他们才行,便也下了重手,见两人上前,只虚晃一掌,趁人不备时一箫直指对方膻中,那人闪避不及,正中胸口,便口吐鲜血倒地毙命。高肃便是照样施为,闪身躲过背后偷袭,同样一招朝阳丹凤,左掌划圈,右手中玉箫便从圈中只指对方咽喉,又是一箫毙命。转眼击倒四人,这批黑衣人训练有素,阵势不乱,仍是沉着应战,要消耗高肃体力。
此时不仅围了高肃这二三十个黑衣伺从,又在外围陆续来了数十个青衣佩剑伺从,高肃一时脱身不得,却见来人越来越多,若是一齐来攻,便要落败,倒是略有心急,却有一个青衣头目站出喊道:“这刺客来咱们府上闹事,你们让开,让我们捉拿。”
黑衣伺从里一个头目答道:“这人厉害,凭你们拿不住他。”数十名青衣伺从听得这人如此抵毁他们,便是不忿,纷纷出言反击,却原来他们虽然都是伺卫,却并不是一伙人。那青衣头目便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辛苦你们大司马护卫了,咱们都是无用的,在旁边瞧热闹罢。”其他青衣伺从听了,便果然只叉了手站在外面瞧热闹。
高肃眼见黑衣人这阵势配合便是一招未平,一招又起,一人未退,一人便又上前,总是连绵不绝,使他忙于应付,不给他喘息脱身之机。长久下去,他终将力竭,要想破阵除非便是断了他们这连绵攻势,正这样想时,忽见身前正要踏步上前的两个黑衣伺从无声无息便即倒下,愣了一愣,往围墙看去,却见妙真在墙头露出大半个头,手里握了绣包机关。她虽不懂武艺,却会看阵法,正与高肃想到一处,便发射黄蜂针断了这阵法,高肃只是略一怔后便即明白,忙突出包围向围墙而去。正要逃出,听得背后又来一人大喝一声:“留下,”便有掌风而至,高肃听这掌风雄厚与其他人都不同,竟是未遇过这么厉害的对手,忙回身以掌迎去,却见眼前是一个身材高大,容貌黑丑,却穿戴不俗的三十多岁壮汉,二人手掌相交,高肃便觉一股大力迎面袭来,连退几步方才化解,那壮汉身形一晃,也退了半步,便赞道:“小娃儿好功夫。”身旁黑衣侍从看到妙真,便道:“墙外还有同伙。”两个黑衣侍从便持勾攀墙向妙真砍去,高肃伸掌抓向一人腰间,将他抓下,脚尖踢去,正中另一人胸腹,只是那妙真本不会武艺,眼见寒光闪闪的利勾直奔面前,便是往后倒去,却原来她听里面打斗,便把大牙牵到墙边,站在马背上踮了脚尖向里观看相助,现在站立不稳便正好跌坐在马背。高肃正要跃出墙去,那黑汉已是一拳捣来,道:“谁也别想走。”高肃便道一声:“大牙,走。”大牙听到他的话,驼了妙真飞奔而去,几个黑衣侍卫已经翻过了墙却是追赶不及,高肃以箫取那黑汉胸前,黑汉道:“来得好,”只伸出一只巨掌来抓高肃手腕,高肃手势一转,便点他腋下,那人正在空中不能闪避,生生挨了这一下,身形一阻,先落下地去,高肃却也是虎口一震,手臂几欲折断,持箫不稳,几乎脱手而出,只想:这人是谁,凭的厉害?也是力尽落入墙内,那黑汉落地刚稳,便又是一掌朝高肃袭来,高肃知他厉害,欲向旁闪过,却见一物当头罩下,竟是一张大网,十来个青衣伺卫扯了网边将高肃困在其中,使高肃无法动弹,黑汉那掌正切在高肃胸前,高肃便是为之气闷,只听那青衣头目笑道:“大司马何必操劳,你们打了那么久,还不是给咱们一网就拿下了?”高肃听了,只想大司马?莫非这人便是宇文护?却是再也没有知觉,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高肃从晕迷中睁开眼睛,便见面前一张须发凌乱纠结,满脸肮脏,也看不出是美是丑,是老是少的污脸正凑在自己跟前看着,吃了一惊,便要挥掌击去,手腕一痛,只觉手脚沉重,难以动弹,又听哗啦啦铁链声音,原来自己手脚都被一条有手臂一般粗细的巨大铁链拴住。那怪人猛然见到高肃动弹,也吓得住后一缩,又是哗啦啦铁链声,原来那怪人也被同样的铁链拴住。只是那怪人显然已经习惯,手里抱着铁链行动自如,嘴里呜呜出了两声。高肃这才瞧见他和怪人之间面对面还另隔着粗铁栏,四周光线阴暗,气味浑浊,地上甚是潮湿,应是一座地下铁笼牢房,除了邻笼那个怪人以外便再无他人。那怪人虽然躲开几步,却仍是透过铁栏只盯着高肃瞧,倒仿佛高肃是个怪物一般,高肃如今陷身牢笼,与这怪人便是同室狱友,便向他问道:“这是在哪里?”那人听到高肃开口说话,又是往后一缩,他本来头发胡子甚长,油腻腻纠缠到一起遮住了脸的一半,剩下的脸也是黑污不堪,早已瞧不清原本面目,衣服破破烂烂,仅可遮体,身上也是黑污不辨本来肌肤,全身上下,唯一干净之处便只剩下一双眼睛,此刻只呆呆瞧了高肃,那眼里竟是又喜又悲,却不说话。
高肃以为他是痴傻,不会说话,便不再理他,要坐起运一运气看有无受伤。起身时,手脚被铁链所累,只觉行动艰难,那怪人忙上前几步,伸手过来帮他托一托铁链,令他可以行动。等他盘膝坐好时,方又退几步,到他够不着的地方。高肃见这人对自己倒是一片善意,只笑一笑谢过,便试着运气,身体倒是无碍,伤得不重。运气良久,睁开眼睛时见那怪人仍是瞧着自己,便又朝他笑了一笑。
那怪人受到鼓舞,眼里又是喜色,嘴巴动了动,发出呜呜之声,过了半晌,才一字一顿道:“你—会—武—艺?”嗓音干涩怪异,犹如沙石哽喉一般,说话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