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山中一路往西南而行,山中野味、果子、水源尽有,不愁吃喝,不过三日,高肃便对这小兵渐渐有些了解,喜他性格活泼开朗,令人愉快,倒不疯癫,只是有些马虎,见到野果可爱,问也不问一声,便要去吃,差点无辜毒死。好在高肃心细,处处予以关照。尤为可贵的便是他的一片忠心,常常在晚上睡梦之中也会提起‘陈将军和夫人’这几个字,他小小年纪,胆小怕死,又粗心大意,在偶然得知敌军有可能不利于将军的情况下,却能一个人潜进敌军大营充当小兵,潜了三个月终于千方百计探听到敌军计划。又要自己决定怎么逃出来,怎么去送信等等事宜。这份肝胆,便是出身、地位低下,却是他高肃这辈子值得一交的人。
算算两天前已进入南皖境内,这日再从这座山头下去便可到南皖官道。这山中本无路,好在二人都有武艺,互相扶持,一边赶路,一边说笑,倒走得十分快乐。走到半山时,高肃隐隐听到山下有熟悉的军阵冲杀之声,只想莫非来晚一步?本是不关己事,不知为何,却也是心下一沉,望一眼身旁小兵,数月费心,连日劳累而显得肮脏困乏的脸上只因陈蒨军营近在眼前便满是欣喜,高肃一时不忍心告知,只装作没有听见。再走两柱香时间,小兵便也听到厮杀之声,脸色顿变,连滚带爬往山下冲去,高肃赶紧跟上,只是苦了大牙,走不惯这山路,也是连滚带爬的挣扎。
一路施展轻功飞奔而下,眼前已经能见到山谷中两军对垒厮杀,高肃先看战旗,一边写着陈,显然正是陈蒨,一边却写着张,并非王琳军队,见那小兵还一古脑往下冲去,便把他拉住,道:“别急,这不是王琳军,也非王僧智。”
小兵站定,这才看到张军战旗,脸上便现出笑容,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
高肃心想,陈蒨正在战中,便不是王琳,他也用不着笑得这么古怪,奇道:“你笑什么?”
小兵道:“我跟你说,如今南梁有不少人占地为王,你知道陈将军和将军夫人为什么偏偏要来攻这南皖张彪?”
如今陈霸先除了对付了王僧辩,对其他各处小股势力都是采取招安和盟的政策,高肃确是不知陈蒨为何要攻打这南皖。
小兵继续道:“三年前陈夫人经过南皖曾驻扎一日,这只赖蛤蟆张彪垂诞夫人美色又不可得,只造出谣言,说与夫人曾……”说着停下,似是略有羞涩扭捏,脸上太黑,倒是看不出来什么,接着说道:“你知道的,就是造谣污夫人清白,毁夫人名声啦,弄出一些谣言很多人都知道了。将军和夫人生气之下便要来攻下南皖,要灭了这个无耻下流的张彪。”
高肃听了,却也是暗暗称奇,其时,女子作为附属,多充当男性玩物,没有个人尊严可言。只见夏、商、周因贪恋美色亡国的,为了美色尊严而发起战争,遍想数千年历史,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心里一边称奇,作为一员小将一边下意识的便关注下面战况。只见张彪旗节节败退,陈旗乘胜追击,张彪旗败退之时两翼稍慢,呈漏斗状,陈旗中一架战车当先率众直入,小兵正鼓掌道:“好,杀他个落花流水。”又指道:“当先那车便是陈将军和夫人的战车。”高肃见张彪这阵形摆的是拿蛇七寸阵,两边一围便能将陈军头尾隔断,乱军拿住蛇头。其时陈军强,张彪军弱,陈军勇,张彪军怯,显然陈蒨颇为轻敌,一车当先追敌,被敌诱入,因隐于两边兵马之中,却是毫不知情。高肃也是居高临下才能看得清楚。便道:“张彪军两边一合围,陈军便糟。”
小兵信任高肃,又也是站在高处,看见正如高肃所说。不等他说完便冲下山去,一边说:“我要去救……”后面的话便听不到了。高肃也想不到他说跑便跑,便即跟上。随了小兵冲入乱军,小兵挥佩剑厮杀,高肃见小兵招式正是凤舞九天谱中以寡敌众的招式,心里一动,便是惊奇。来不及多想,敌军已经杀到,他随身只有一支玉箫,便一把夺过敌军一把佩剑,此时张彪军果然发动合围,陈军首尾不能相顾,失去指挥,一时慌乱。前面战车却陷入张彪军中。高肃与小兵一左一右砍杀人马,冲进乱阵之中,却见前面敌军数百之众冲向战车,战车轰然翻倒,却从车中飞出两人,一黑一白,黑将手携白将腰间,从容飞在乱军之中,犹如凤凰一双。小兵更加向他们冲去,道:“瞧见没有,那便是陈将军和夫人,”高肃便是几乎目瞪口呆,他眼前所见,那两个都是男子,一对美男子,黑袍那个约三十五、六岁,剑眉星目,英伟俊器,轩昂潇洒,白袍那个约二十五、六岁,却是无法形容。只知白衣飘飘,七尺长发翩翩,身量修长,体态风流,虽然两个都是男子,然而奇怪的是,高肃初见之下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只觉他们天生一对璧人,罕见绝配。那黑将陈蒨落下之时,揪下两名张彪兵将,便与白将各自落于马背,白将不待落马手执弓箭便是连珠箭出。射箭奇快,支支相连,射出奇准,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这些或许并不太出奇,可以靠苦练而成,还有一样却应只有他一人独有,那便是姿势奇美,他双臂修长,形体优美,肤理色泽,柔靡都曼,便是普通的射箭姿势也十分诱人。
此时大牙也跟着闯了进来,高肃与小兵一起骑上大牙冲进,与陈将军二人会合,白袍美男子眼见他们来助,手中箭出,回头问道:“你是谁?”声音温柔略低,小兵偏头作了一个鬼脸,白袍美男子似是认出他,只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小兵一边挥剑抗敌,一边嘻嘻而笑,对身后高肃道:“你别盯着嫂夫人看,小心陈将军生起气来挖掉你的眼珠子。”如今陷身敌军之中,他倒还能嬉笑,又对陈蒨夫妇道:“我救命恩人这有可追风逐电的宝马,将军骑了冲出去领兵。”也不问主人高肃,他便自己做主了。
陈蒨望了大牙一眼,认得果是宝马,只是他们二人自然不比高肃和小兵年少体轻,若是他二人共乘恐怕马跑不快,只对白袍美男子道:“你先走,”顿了一顿,又道:“这是军令。”
白袍美男子微微一叹,低声道:“你总是这样。”这声音略有委屈,却并不听令。
只有小兵还能嬉笑,道:“嫂夫人不听军令,将军怎么处罚?”
陈蒨一时不语,小兵又道:“你别想了,你那些处罚统统加起来也不如他一天不理你,不跟你说话厉害。”
高肃见这小兵自在与陈蒨夫妇调笑,应是早就熟识,且关系匪浅。他们说这些话时,高肃已用抢来的长鞭卷倒十余人,那白袍美男子微微瞟了高肃一眼,转而对陈蒨相求道:“请将军骑了这马出去,军队没你岂不要乱?”
陈蒨望了他一眼,笑道:“我没你更乱。”
白袍美男子脸微微一红,不再说话。
张彪情知己方兵少将弱,这些日子已连连败仗,几被赶尽杀绝,如今趁对方连胜轻敌之下,使出这拿蛇七寸阵,关键便在要困住陈蒨夫妇,因此指挥兵马愈发有如浪潮一般向他们涌来,高肃见敌军大多,长鞭卷来一柄大刀,下了马步战,道:“将军,趁他们阵形还没合拢,你们二人快骑了大牙从缺口冲出去领兵。”小兵便也持剑下马。陈蒨夫妇也不见多话,却是同时跃出跨上大牙,二人各使宝剑,大牙竟冲出一条血路而去。
小兵与高肃背靠背抵挡张彪兵马,缓缓向阵口移动,小兵安慰高肃道:“只要咱们坚持得住,他们很快便会带兵来救咱们的。”他显然对陈蒨充满了信任。刚说完,忽见一柄大锤兜头砸来,自己力小,便不能用手中剑去挡,只能向前一个滚身避过,便离了高肃,中间被张彪兵马隔断,心里一慌,便是手忙脚乱,只喊‘恩人救命’,高肃忽觉背后不见了小兵,便掉头寻去,砍开几人,见小兵倒在地上,十余名张彪兵持刀枪齐刺,高肃单刀闯进,把这十余名兵将俱皆驱散。救起小兵。眼见一时无法突围,问小兵道:“哪个是张彪?”便想先设法夺张弓箭射退张彪。使张彪兵乱,却见周围张彪兵不顾他们尽皆如潮后退,心知陈蒨夫妇已带兵杀到,倒比他想的要快得多。他二人安全下来,这几天高肃跟着小兵,身上本来已变得差不多同样肮脏,此时一番恶战更是浑身沾血,高肃也正疲惫不堪,见陈军到了,便只拉了小兵往旁边撤,退到山坡高处休息,道:“没我们的事了。”小兵任他拉走,手中长剑跌落地下,只怔怔地望着眼前军队发呆。此时陈军大军杀到便是反败为胜,一路追击,张彪死伤千余率着残兵败逃至山谷,因天色渐渐暗下,陈蒨不再轻敌急进,恐怕中了埋伏,只令军队在谷口扎营。当日休整。
高肃休息一会,恢复过精神,只觉有哪里不对,那小兵平常话多,这半天却十分安静,扭头看去,却见小兵满脸难受,被他这么一看,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高肃也曾经历过,见此情景,心里便知道他是第一次打仗,第一次杀人。由他哭会儿也许更好。过了半晌,他和小兵坐在一处,周围有陈军兵将往来穿行,那小兵哭起来便是没完,被陈军兵将看在眼里,倒像是他欺负这小兵似的,只好设法宽慰,道:“打仗便是这样,总有死伤。”
小兵哭道:“我再也不要打仗,再也不要杀人了。”
高肃搭话道:“当兵哪有不打仗,不杀人的?就像下棋分出胜负也要吃子啊。要不你就不当兵了,做其他的事情,南人不是尚文么,去读大学士。”
小兵泣道:“我太笨了,读不好书。”
高肃只要他不哭,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话,道:“那就开个酒馆卖酒,卖茶,卖包子,开个布庄卖布,开铁匠铺打铁,要不然捏糖人卖。”
小兵边哭边发愣,认真思索,怔了半天,竟没有一样可行的,道:“我统统都不会。”
高肃道:“那就剃了头发出家当和尚,先祖梁武帝尚佛,光建康就养了十万和尚尼姑呢,不多你一个。”
小兵听了便又哭起来,道:“我不要剃光头,我要喝酒吃肉,也念不来佛经。”
高肃见他又哭,忙道:“你忘了来南皖有什么事了?”
小兵一听这话便止住了哭,奇道:“咦,他们怎么不来找我?”
他如果仅仅是一个小兵,自然没有将军来找的道路,只是高肃已知他与陈蒨极熟,并非普通小兵,便不觉得他这话有何不妥。要把小兵心思引开,便道:“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便去找他。”
他们便起身往陈将军军帐,却见陈蒨夫妇正并肩行出,身后随从牵了一黑一白两匹骏马,显然要出门去,小兵忙跑上前去,也不行礼,竟也没人相拦,小兵嚷道:“将军,我有几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陈蒨道:“现在我们要出去,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小兵伸手拦住他们,急道:“不行,非常重要的,你必须听我说,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陈蒨面容一沉,道:“我说了以后再说。”说完不理他自去了,他这么一说,便有一种慑人的威严,小兵似乎有些怕他,不敢相强,只求救地望向一旁的白袍美男子,白袍美男子只微微一笑,道:“你先去洗一洗休息一会,瞧你脏得。”伸出手来要摸小兵头发,小兵见他不帮自己,偏头躲过,赌气道:“你别碰我,上次我大姐不过跟你一处坐了一会儿,将军足足生了她三个月的气。”
白袍美男子听了,现出担忧惭愧之色,问道:“她身体现在怎么样?病好了些没有?”
小兵脸上也有了一丝忧郁,只朝他勉强一笑,道:“更重了一些,不过这一点都不怪你。”
白袍美男子似乎略有难过,顿了一顿,对高肃道:“谢谢这位小兄弟的马,马伤了两处,好在都不严重,已经救治。”
刚才在乱军之中,高肃只是见他形态,如今面对面,只见他螓首膏发,自然蛾眉,纤研洁白,便觉更美,好像也说不出有什么特别惊人的地方,不粗不细的双眉,不大不小的眼睛,不高不矮的鼻子,不方不圆的嘴唇,不长不短的面孔,只是凑到一起便先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韵致散发出来,高肃一个男子,此刻见了他诱人神情都不由微微心动,心里想起一人,明白过来,不由脱口而出道:“你便是传闻中穿行乱军毫发无伤的韩子高?”高肃虽听过韩子高名字,却还当真不知韩子高与陈蒨的这层情侣关系。
白袍美男子道:“在下正是。我随将军征战十年,倒确实未曾受过伤。”他这么一说,高肃便发现了他特别惊人所在,那便是他的肌肤诱人,身上能见之处,没有一寸不美的地方。
小兵以指划脸道:“吹牛皮,羞不羞,算不算将军替你挡过的那么多次刀枪箭伤?”
韩子高并不反驳,只微微一笑,见前面陈蒨已经上马等候,便道:“我要走了。”说完,匆忙而去,小兵的事还没有说,追着‘喂’了一声,叫不住,陈蒨夫妇已双双骑马而去,急得跺脚,对高肃道:“怎么办?他们都不听我说。”
高肃道:“你已尽力,到时候也怨不得你了。”便想去设法找个地方洗澡换身衣服。
小兵道:“怨不怨我有什么关系?事情这么紧急,”自己想了一想,道:“不行,他们总要回来的,咱们在路上等着他们。”说着,不管高肃同不同意,牵了他的手便行。却躲在陈蒨军帐旁边的一块石头后面,道:“我不信他们不回来。”
高肃想找个舒服点的地方,知道小兵与陈蒨关系匪浅,便道:“咱们进帐去等。”
小兵一时略有扭捏,道:“等他们进帐了便不大方便吧?”
高肃从小军中成长,跟着老狐狸段韶学习,若说行军打仗,为人处事自是心思缜密,一分心思当作十分心思分析。只因往往一个小疏忽顾虑不到便有可能使千百将士无辜丧命,因此练得心细如发,考虑周全。便连小兵这么单纯,心无城府的少年,高肃初初交往时也是存了几份疑心,但风月感情之事他却从未涉及,也无人教过,因此一窍不通,连小兵也不如。一时并不明白他所说的不大方便是什么意思。却也不问。只听小兵又道:“你猜他们去哪儿?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的性子比较活泼,也只不过潜了片刻,显然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对于这个,高肃倒不必猜,逐条答道:“他们去山谷,查看谷中地形,打算明日一举拿下张彪,大概两个时辰之内可回。”
小兵奇道:你怎么知道的?虽然发问,但他现在信服高肃,高肃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听了便躺下去道:“那我先躺一会儿。”
高肃便问他道:“你像是跟陈将军很熟,又好像很怕他。”
小兵道:“他脾气很大的,又凶又暴躁,你没见过他生起气来的模样,眼冒火星,牙齿咬得咯咯响,就好像要吃人一样,吓死人了,谁都怕他。”顿了一顿,又笑道:“不过他只要见了夫人,怒气便全消了。”话音之中便甚是羡慕,道:“他对他真好,打这么多年仗,他都在保护他,让他没有受过一丝伤。”嘻嘻一笑,又道:“不过你也差不多,这些天救过我很多次了。”
高肃大吃一惊,觉得甚是别扭,一看原来自己手还和他手相握,便悄悄抽出手来,又挪开几步,小兵偏又凑过来道:“他们的事情南梁无人不知,你怎么好像并不知道?其实将军夫人现在也封了将军,不过我偏喜欢叫他将军夫人,他本领高强,礼贤下士,待人宽厚,又对陈将军一片痴情,忠心耿耿,上上下下都得人心。除了,”说着,脸上便现出同情担忧神色,道:“除了我姐姐,她心里太爱将军夫人,都快疯了,天天想,便想出病来了。不过这也不能怪夫人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