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欣然突然而来的发言打断了我跟唐氏夫妻的对话。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门口,小姑娘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妥,露出了手足无措的样子,怯怯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打扰大家,我……”
她吞吞吐吐的看向纪云州,递去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向来严肃的男人踏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来,视线落在患者身上,询问道:“唐太太今晚的情况如何?”
站在一旁的唐良翰马上站出来,老老实实道:“晚餐没什么食欲,但伤口恢复的不错,等等,纪医生,你不是两小时前刚来查过房吗?这会又到查房时间了?”
纪云州一个眼神扫过去,不悦道:“怎么,我的工作进度,还得听唐先生安排?”
唐良翰神色一惊,摆摆手道:“纪医生你就别打趣我了,怪我多嘴,谁还不知道您在这京协里最为爱岗敬业了……”
最后几个字,唐良翰声如蚊蝇,畏畏缩缩的跟他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我想着今早病房里闹哄哄的模样,当时都准备大打出手的唐良翰在见到纪云州的第一眼就跟小鸡见老鹰似的,在联想护士长口中唐家的背景,我想他也未必是怕纪云州,只是不想跟自己老婆的主刀医生呛声而已。
而纪云州呢,在怼了唐良翰一句之后,则耐心的检查的唐太太的状况,确实没半分敷衍。
检查完之后纪云州又叮嘱了几句,包括饮食和作息之类,难得的多说了几句。
唐良翰拿着个小本认真记录,记完了之后又询问道:“纪医生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纪云州瞄了唐良翰一眼,没说话,但人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还有话要说。
但他又没立即开口,就导致方才还有对话声的病房一瞬间陷入了安静之中。
氛围莫名有些尴尬。
唐太太似乎也看出了纪云州话还没讲完,主动提问道:“纪医生还有事吗?”
被提问的男人神色一滞,单手握拳后放在嘴边,轻咳一声道:“实不相瞒,我确实有件事想麻烦两位。”
他说这话时有些磕磕碰碰的,语气竟难得的带着一种亲和感,只是这种亲和感与他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形象有些违和。
带着一点请求的意思。
只是纪云州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即便从字面上看挺小心客气的,但言辞当中还是带着他与生俱来的矜贵感。
所以看着有些别扭。
唐太太见状忙看向唐良翰,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礼貌道:“纪医生有话不妨直说。”
“不瞒二位,早上跟您先生大打出手的梁医生是我多年的挚友,出了这种事我作为神外的负责人也很羞愧,但我还是想请求两位能网开一面,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纪云州说这些话时神色诚恳,态度谦逊,说完之后还不忘给唐太太鞠一躬,跟平日里那个居高临下的模样大不相同。
“纪医生别……”唐太太见状也是不可思议,马上给唐良翰递眼色,“我们已经从沈医生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既是误会,说开了便是。”
收到指令的唐良翰马上去扶纪云州:“接受投诉的部门已经下班了,我们明早立即撤销。”
事情也算是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十分钟后,我,纪云州还有郑欣然准备离开病房,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剃成光头的唐太太,再看看站在一旁逗她笑的唐良翰,心里面莫名地溢出一丝感伤来。
这不是唐太太第一次脑肿瘤手术。
因为恶性肿瘤持续扩散,即便乐观的来看待,只怕唐太太也活不了几年。
所以唐良翰才会连一个麻醉医生的资质都会分外在意吧。
这样的夫妻,才是真夫妻啊。
不像我跟纪云州,披着婚姻的外纱,实际上不过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样的婚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走廊上,郑欣然一脸欣喜:“没想到云州师兄和师姐这么有默契,居然想到这一块去了,这下好了,梁医生的问题解决了,也算是小圆满。”
事实上我也没想到会在病房里遇见纪云州,毕竟他这人最讲原则,但今晚的他,却也为了梁皓渺跟患者和家属低了头。
而且我还注意到,刚才唐良翰在询问纪云州私人号码时,他本人不自觉的皱了眉,但迟疑了片刻之后,还是把号码输了过去。
想到这,我客气道:“有劳纪医生了。”
纪云州只淡淡的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眼腕表,话都没应一声,转身便往神外科走去。
好像根本没听见一样。
习以为常了。
唐氏夫妇取消投诉一事很快传到了护士长耳中,她边递冰袋边心疼道:“你说你呀,就算要唱苦肉计,也不能不及时处理伤口啊。”
我浅浅一笑:“就是皮外伤,不碍事。”
只是取消投诉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以至于谣言传到我耳中时成了我跟患者大打出手,于是原本就备受争议的我这会儿名声更不好听了。
我心里虽不好受,但也明白这种时候更得沉住气,只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去食堂吃个饭,还能听到自己的瓜。
“听说这个小沈长得挺不错,怎么进的京协还难说呢。”
“就是就是,不过去参加个交流会,都能跟新雅医院的医生扯上关系,看来这位不简单啊。”
“查个房就能跟患者大打出手,一般人谁有这个胆子,肯定是有后台呗。”
几个实习生窝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整的跟当事人一样。
连我这个当事人就站在不远处都没察觉。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甜糯的嗓音插了进来:“跟患者家属争执的事已经查清了,都是误会。”
有人不屑呛声:“该不会又是那位的后台给解决的吧?”
此话一出,几个实习生面面相觑,紧接着就发出了一声不怀好意的笑。
就在我捏着餐盘有过去理论的冲动,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不锈钢的餐盘蓦地从天而降,落在了几名实习生中间。
餐盘里有饭菜,经这么一甩,跟桌面碰撞后菜汤就溅了出来,整的几个实习生面露慌色,纷纷朝餐盘甩过来的方向看去。
我也好奇的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下一秒,便看到了站在几人另一侧的梁皓渺和郑欣然。
有人认出了梁皓渺的身份,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梁医生。
其他人也看出了梁皓渺前辈的身份,气焰马上低了几分。
“京协的实习生我也见过两批,像你们这么爱八卦的,头一回,”梁皓渺依旧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语气也是温和友善的,“就是你们得到的消息啊不大准确,因为跟患者家属出手的,不是沈医生,是我。”
他这话是笑着说的,但几名实习生听完之后纷纷低了头,露出了惶恐不安的模样。
这时站在一旁的郑欣然突然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诧异道:“师姐,你也在啊。”
众人视线的中心不由得从梁皓渺的身上转移到了我这里。
我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倒是梁皓渺几步走了过来,瞄了眼不远处靠窗的位置说:“沈医生还没吃吧,一起。”
我这才被带离了无比难堪的局面。
郑欣然也跟了过来。
三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他们两个似没什么食欲,我也吃的有些漫不经心。
好一会,梁皓渺叹了口气,无奈道:“所以就为了让他们取消投诉,你昨晚真的一个人去赔礼道歉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滞。
视线落在梁皓渺脸上时,竟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自责和心疼。
但是,他是怎么知道我一个人去唐氏夫妇那里赔礼道歉的?
我微微侧目,视线跟郑欣然的目光撞到了一处,小姑娘心虚的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啊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