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毓出去时,蒋慕周还坐在沙发上,仰头靠着靠背,嘴里咬了根燃烧着的烟,闭着眼睛,眉头微拢着。
马甲和衬衣都剪烂了,破碎挂在身上,明明是很狼狈不堪的样子,但换上蒋慕周那张脸,却成了恣意随性。
乐毓很少见到蒋慕周抽烟,尤其是在室内。
不知是想事情太认真,又或是别的,似乎并未听到乐毓出来的声响。
乐毓看了片刻,转身去了房间衣帽间,看到掉在地上的枪和腰带,她弯腰捡起来一并收进抽屉,又将染血的地毯卷起扔在角落里,然后才从衣柜里找了件睡袍拿出去扔到蒋慕周身旁。
浴袍虽然是按照乐毓的尺寸买的,但相较而言比较宽松,蒋慕周穿上顶多短了点。
蒋慕周那根烟快抽完了,听到声响,掀开眼皮看着乐毓,漆黑的眸子盯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取出嘴里咬着的烟,手边的垃圾桶里抖了抖烟灰,突然问:“你还没回答我,在我的车上,跟程径澜激吻,爽吗?”
按照乐毓一贯的性格,是不会回答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但看了蒋慕周半响,不知怎么开了口。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蒋慕周视线在乐毓脸上停顿了数秒,张了张嘴:“假话吧。”
“挺爽的。”乐毓淡淡回望着他:“这个答案满意吗?”
蒋慕周听完,咂摸了下嘴,愣了半响,突然笑出了声来,然后又因笑的弧度过大扯到了伤口,又立即将笑收敛了几分。
“宝贝,没发现,你还挺幽默的。”
乐毓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沉默了会儿,说:“我通知秦助理过来,送你去医院。”
虽然子弹是取出来了,但这里不是手术室,不是无菌环境,伤口还是有感染风险。
“没必要。我已经通知他送药过来了。”蒋慕周将烟灭在垃圾桶里,“既然想送我去医院,刚才为什么又要自己动手把子弹取出来?”
乐毓不知该怎么作答。
因为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虽然那一枪打进去的位置,离要害部位很远,但毕竟在心脏上方,还是会有一定风险。
就算她自信能把子弹取出来,但也过于草率了。
正确的做法是立即送蒋慕周去医院,由专业的医生处理。
可那时脑子像是魔怔了似的,只想着快速将子弹取出来,给蒋慕周把血止住。
乐毓不想去深究背后的原因,于是又把类似的话题抛了回去,“你呢?为什么放任我给你取子弹,不怕死在我手上吗?”
“我给你机会了。”蒋慕周勾起一抹笑,脸上带着得意,“阿毓,你不会让我死。”
真想让他死,那一枪就不会打偏。
乐毓对人体的构造再清楚不过了,想让他死,那一枪就不会打在不痛不痒的位置。
就是血流得多了点,看着挺唬人的。
当然,肉体凡胎,痛也是真的痛。
乐毓皱了下眉,并不认可蒋慕周的说法,“我不想成为杀人犯。”
蒋慕周挑眉“嗯”了声,“好的,你说不想就不想吧。”
乐毓有种拳头打进棉花的无力感,“自己收拾下。”
丢下这话,乐毓回房间的浴室冲了个澡。
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从头顶淋下,眼前被血色充斥的画面似乎还在眼前。
蒋慕周说的没错,她不想蒋慕周死。
可她不想蒋慕周死也很正常,如她所言,她不想成为一个杀人犯,她也没什么杀人的嗜好。
何况,她跟蒋慕周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到非要对方死的地步。
所以,她偏移枪口位置很正常,正常人都不会抹杀别人的生命。
乐毓洗完澡出来,蒋慕周已经换上了乐毓的睡袍。
如乐毓料想的那般,睡袍有些短,穿在蒋慕周身上只勉强到膝盖,另外就是肩部有些紧绷不合适。
颜色和款式倒还挺正常的。
另外,客厅里多了个行李箱,茶几上还有个装满了的袋子,袋子上印着慈安医院的logo。
显然在她洗澡期间,秦严已经来过了。
乐毓没有多言,将书房的沙发床收拾了下,然后就回房间反锁了门躺下。
只不过睡的也不踏实,半睡半醒的状态,稍微点动静就会惊醒。
不知几点,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声响,像是玻璃或瓷器碎了的声响。
乐毓一下就醒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听了下,外面似乎并没有动静。
正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外面又有窸窣声响起。
乐毓掀开被子下床,打开门出去。
客厅里没开灯,借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线,看到水吧位置有个模糊的身影。
乐毓打开客厅的灯,光线瞬间照得房间如白昼,撑着吧台喝水的蒋慕周,眯了眯被灯光刺得不适的眼睛,然后才回头看向乐毓。
他嘴角惯性勾气一抹笑,说这信手拈来的柔情话:“宝贝,吵醒了你?”
乐毓走过去,看了眼吧台边打碎的杯子,然后又看了看蒋慕周泛红的脸和干涩苍白的唇。
“你发烧了。”
蒋慕周半垂着眼皮,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连嘴角的笑都挂得勉强,“嗯,好像是的。”
乐毓:“秦助理送来的药你没吃?”
蒋慕周呼吸有些粗重,说话都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吃了。好像效果不明显。袋子里还有肌肉注射的,我嫌麻烦——”
他话还没说完,乐毓已经转身走到茶几处,打开袋子里的药物查看一番,将需要用到的药物都取了出来。
准备好后,乐毓看向站在水吧边迟迟没动的蒋慕周。
“过来。”
蒋慕周眉头拧了下,顿了数秒才慢悠悠走过去。
乐毓朝沙发上看了眼,“趴着,衣服捞起来,裤子脱了”
蒋慕周眉心的拧痕又重了几分,和乐毓对望半响后,“给我,我自己来。”
乐毓看着他伸出的手:“你会?”
蒋慕周懒声道:“打个针而已,有什么不会的。”
闻言,乐毓将注射针管和消毒棉一并给了蒋慕周,后者接过后,看了眼乐毓,转身去了洗手间。
几分钟后,蒋慕周从洗手间出来,脸色似有几分臭,但并不太明显。
走路的姿势有些微的不自然,没理乐毓,直接进书房关了门。
乐毓去洗手间看了眼,见扔在垃圾桶里的针管,针尖呈弯曲状态。
“……”
第二天早上,乐毓早点就起了。
书房的门还关着,乐毓试着拧了下门把,并没有反锁,推门进去,蒋慕周大半个肩膀悬在沙发外,脸侧着趴在沙发上,一条手臂垂在地上,另一条手臂则曲在枕头上。
他身量过长,沙发的长度于他而言显得过段,一条腿半曲着,另一只脚也悬在沙发外。
乐毓弯腰用手背贴了下他的额头。
还有少许发烫,但明显比昨晚的状态好了很多。
乐毓收回手正想悄无声息离开,蒋慕周垂落的那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然后睡着的人也掀了掀眼皮。
嗓音带着沙哑的笑意:“早啊,老婆。”
乐毓对上男人惺忪狭长的眸子,并未有被抓包的窘迫,神色如常道:“你还有点发烧,最好在打一针。”
蒋慕周揉着她的手腕内侧,“你不在家陪我吗?”
乐毓:“我要上班,”
“啊?我都这样了,你还上班。”蒋慕周用很可怜的语气道,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乐毓,像是被遗弃的小狗。
乐毓不为所动:“别演,很假。”
“哈哈……”蒋慕周被乐毓的话逗笑了,然后又一本正经道:“有吗?我觉得我演得挺好的。”
乐毓没再理他,抽出手离开了书房。
去研究所的路上,乐毓给秦严拨了个电话。
秦严:“毓小姐,早上好。”
乐毓回了句“早上好”,斟酌了下,问:“昨晚的事,蒋慕周跟你说了吗?”
秦严:“蒋总什么都没说,只吩咐我送些药过去。”
乐毓:“我昨晚开枪伤了他,子弹取出来了,不过他有些发烧……你联系家庭医生过去看下。”
秦严沉默了片刻,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按住了没说,只道:“我知道了,毓小姐放心,我立即联系家庭医生去一趟。”
后面几天,蒋慕周借着身上的伤,在悦锦上府住了下来。
乐毓没说什么。
她早出晚归,蒋慕周晚出早归,两人基本上也打不上什么照面,跟以前住吉祥公馆时的状态差不多。
接到宋蕴绯电话,是在蒋慕周住进来的后的周六。
那天乐毓没什么事,但不想在家对着蒋慕周,所以还是去了研究所。
宋蕴绯是上午十点过打来的。
“乐小姐,你今天下午有时间吗?”宋蕴绯说:“我想跟你见面再聊聊,可以吗?”
乐毓:“可以。”
宋蕴绯约见面的地方,是大学城附近一家咖啡馆。
由于是周六下午,咖啡馆里生意还不错,都是朝气蓬勃的大学生。
宋蕴绯先到了,占据了靠窗的位置,见乐毓进来,忙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乐毓走过去坐下。
宋蕴绯:“乐小姐,你想喝点什么?这家咖啡馆的抹茶拿铁还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不用了。”乐毓开门见山问:“上次我说的,你考虑好了吗?”
宋蕴绯没有立即回答,端起面前的咖啡,低头喝了口。
乐毓提醒道:“怀孕了,就别喝咖啡。”
宋蕴绯一怔,笑了笑,“这不是咖啡,是热可可。”她盯着乐毓看了两秒,嘴角的笑多了几分意味不明,“乐小姐是个心肠很好的人呢。”
乐毓感觉出几分别扭,但又说不上来。
再看宋蕴绯,她又低下头捧着热可可喝了口,回答乐毓先前的话:“乐小姐,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宋蕴绯放下杯子,抬头望着乐毓的眼睛,真挚道:“乐小姐,我是真的很爱蒋慕周,所以任何会伤害到他的事情,我都不会做的。今天约你见面,也是想告诉你,即便只能做他身边见不得光的女人,我也无所谓,只要能跟他在一起,留在他身边。所以——”
“我想跟你说声抱歉!”
迎着宋蕴绯的目光,乐毓心头无端快速跳了下,她正要开口时,咖啡馆内倏然出现一阵骚动。
乐毓扫了眼,发现所有人都站起身看向了窗外,甚至还有些人匆匆忙忙往咖啡馆外跑。
她正疑惑者,忽然听宋蕴绯轻声说:“好像出车祸了。”
听到这话,乐毓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路边上,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女人匍匐在地上,身体抽搐涌动着,口里喷出大口的鲜血。
而撞倒她的那辆车早已没了踪影。
乐毓盯着地上那女人看了会儿,突然发现什么,骤然起身跑了出去。
围观的人大多都是学生,见状也没人敢上前。
场面骚动混乱,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报警,还有些才说肇事逃逸那辆车。
乐毓拨开人群冲上前去,看清楚匍匐在地女人的长相后,她脚步倏然停住。
女人渐渐涣散的眸子似乎也注意到了乐毓,她好像想说什么,但嘴一张,大口鲜血就从嘴里涌了出来。
乐毓回过神,连忙走上前,看着女人此刻的模样,第一次生出手足无措来。
“你……你怎么样?”
乐毓想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让血在往外涌,可她又不敢,甚至连去碰触女人一下都不敢。
女人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乐毓,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紧了乐毓的手。
乐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只感觉嗓子哑了一般,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终于,抓着她的那只手松开落在水泥地上,只剩下那双瞪大的眼睛还直勾勾看着乐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