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毓走到沙发坐下,跟蒋慕周之间保持了一个半人左右的距离,想了想,拿出手机先查了下机票,然后又查了下高铁票。
蒋慕周似是来了兴趣,拿起桌上乐毓拿个红包,边问边拆:“给你多少?”
摸出来数了数,也是十二张。
蒋慕周有些得意冲乐毓笑了笑:“看来张妈妈对我这半个女婿还挺满意的。”
说完,他又把钱塞回红包皮里,丢回茶几的时候,又顺手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往乐毓那边挪了过去,像是没长骨头似的,身体一斜靠在了乐毓身上。
瞥了眼乐毓手机屏幕,漫不经心问了句:“你要去雾城?”
乐毓动作一顿,看了他眼,见他正垂着眼眸,认真剥橘子。
蒋慕周手指很长,但并不算纤细,骨节分明,手掌宽大,掌心有很厚的茧,每次碰到她的时候,就感觉掌心有种硬邦邦的粗糙感,但又很有力量。
他剥橘子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剥完橘皮,还将橘瓣上的筋膜细致的清理干净。
最后,把橘子掰开两半,又拨开一瓣儿,抬眸看向乐毓,喂到她嘴边。
“汤圆太甜了,吃点酸的解解腻,嗯?”
乐毓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看着蒋慕周剥橘子走神了。
微凉的橘贴在唇边,蒋慕周手指上沾染的橘皮味在鼻尖萦绕。
乐毓下意识屏了下呼吸,呆怔和蒋慕周对视了片刻,然后又转开视线,伸手从他手上接过那瓣橘子,但并没有吃,只是拿在手上。
“你可以不吃。”淡声说。
“那怎么行,长辈的一番心意,不能辜负。”
蒋慕周勾唇笑了下,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然后视线落在前面的电视屏幕上。
此刻,电视里正在合唱着一首喜庆歌曲,蒋慕周一边吃着橘子,一边跟着音乐轻哼着。
并没有唱词,只是跟着调子哼。
不知为何,似乎任何的歌从蒋慕周嘴里唱出来,都会变成另外一种味道,是一种独属于蒋慕周的味道。
蒋慕周没再问乐毓去雾城的事情,倒是拖着乐毓看节目到了凌晨,倒计时结束后,才舒展了下肩颈起身。
他垂眸看了眼乐毓,拎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说:“走了。”
乐毓看着他,并没有挽留的意思。
蒋慕周走后,乐毓又在沙发上坐了会儿,订了明天去雾城的高铁票,要起身回房间时,才反应过来掌心还捏着一瓣橘子。
橘子已经不凉了,染上了她的体温,也不像刚剥出来那么新鲜。
她看了两秒,将橘子放在了果盘边缘,关了电视,起身进了书房。
—
张妈妈出生在雾城周边的一个小镇上,后来在雾城的一家福利院长大,离开福利院才辗转到了江城。
她想回雾城看看。
从江城到雾城的飞机和高铁时间差不多,但高铁会更平稳舒适一点。
乐毓购的商务座,四个小时的车程,睡一觉就能抵达雾城。
抵达雾城在午后,乐毓提前联系酒店预定了接送服务。
从高铁站出来,乐毓便带着张妈妈上了驶往酒店的轿车。
张妈妈上车后,一直看着窗外,似乎想要从窗外的世界找出一丝熟悉和亲切感。
或许所见让她有些失望,她一直都是安静看着,没有开口说话,神情显得有些落寞。
乐毓注意了会儿张妈妈的情绪,然后也看向窗外这座陌生的城市。
这是乐毓第一次来雾城。
城如其名,雾城常年雾气缭绕,尤其到了冬日,更是难以见到阳光。
现在是午后,该是阳光最好的时候,而雾城却整个都是灰蒙蒙的,高低错落的破旧建筑,盘旋交织的道路,像是被湮没在了时代的洪流中,有一种世界末日的凄清感。
雾城是西南最大的一个城市,也是西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这座城市贫富差距很大,像两个极端。
长宁街以北是富人区,以南是普通人居住的区域,在普通人居住区域的西边,临近郊区的一块区域,还有一处著名的贫民窟。
那里最开始只是一处公共墓地,随着社会的发展变迁,很多无家可归的人慢慢在那聚集生存繁衍,然后就演变成了贫民窟,活人与死人同居。
乐毓将对雾城所知的信息,与亲眼所见渐渐融合在一起,心里有一种很难以形容的感觉。
车穿过长宁街以南的区域,最后停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门口。
这是长宁街以南最好的一家酒店。
乐毓带着张妈妈办理了入住,然后要了一个套房专属管家服务。
安顿好后,乐毓让酒店送了点吃的上来。
张妈妈现在胃口很差,吃不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乐毓也不能劝她多吃,因为吃多了她会觉得很难受。
吃完,张妈妈上床休息了会儿,醒来时,时间不早不晚,乐毓带她去酒店附近转了转。
走到一处荒废的公园时,张妈妈停了下来,她目光略显苍夷一处处慢慢看着,许久后才跟乐毓笑了笑说:“毓小姐,以前这个公园可热闹了,早晚都很多人在这儿健身休息,天气好的时候,还有很多人围在一起晒太阳打扑克牌。”
“我刚从福利院出来的时候,在一个便利店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每天都会经过这个公园。”
“没想到现在变成了这样。”
原本这一片居民区住了很多人,后来随着城市动迁,搬的搬,走的走,一些更底层的人住了进来。
这些人每天为生活奔波忙碌,自然没有时间去健身嗮太阳,公园也就荒废了,如今健身器材破旧不堪,公园里杂草丛生。
张妈妈说完,就沉默了,沿着破旧街道又慢慢走了一阵,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
休息的时候,张妈妈说,原本这条街道两边有很多的商店、饭馆,生活气息很浓厚的,现在所有门市都紧闭,卷门上都是各种脏污和贴着的小广告,房子像一幢幢林立的危楼。
但危楼里明显是住了人的,生锈的铁窗内,晾晒着衣服,某些房子里亮着灯,但灯光也在雾色中褪色陈旧。
张妈妈现在的状况支撑不了她走太远,在外面待了个把小时,乐毓便叫了车回酒店。
回酒店不久,张妈妈身体就有些发热,可能是水土不服,也有可能是刚才在外面着了凉。
乐毓来之前做了准备,也预想过各种状况,所以,给张妈妈量了体温后,便拿了退烧药给她服下,吃完药不久,张妈妈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得不沉,很容易醒,醒来的时候,嘴里总是念叨着什么。
说的是一些方言,乐毓听不懂。
乐毓查了下张妈妈以前待过的那家福利院,不出意外,那家福利院于二十来年前关闭了。
从网上搜到的信息来看,福利院关闭后就荒废了,没过多久就被周边城镇的外来务工者和流浪汉占据。
第二天,张妈妈烧还没退,精神也不太好,乐毓没带她出门,让她在酒店休息了一天,第三天状况好一些后,乐毓才带她去了福利院。
福利院门敞开着,或许是春节的缘故,里面没什么人,很多房门都是紧闭状态,里面也很安静。
张妈妈在宽敞的水泥空地上一动不动站了许久,眼睛却缓慢的打量着熟悉既陌生的地方。
她是八岁那年进的福利院,在这儿待了十年。
被父母丢弃的年龄还小,所以并没有太多记忆,但在福利院的十年记忆却很深刻。
她视线停在某处,嘴角缓缓蕴处几分笑,像是在缅怀,高兴中夹杂着伤感,向乐毓指了指某处。
“我以前最喜欢坐在那个角落看着其他孩子玩。”
福利院的孩子大多都是身有残疾的,所以在这里,她不会觉得自卑,但因为性格内向,她也不会很活络的去跟大家一起玩,很多时候都是自己蹲在角落,静静看着,即便是那样,她也觉得很开心。
张妈妈带着乐毓在福利院转了一圈。
福利院就两栋五六层的楼,福利院后面有个院子,种植了不少的蔬菜。
张妈妈以前那里也是用来种菜的,年纪大点的孩子,会帮着福利院的阿姨一起种。
回到福利院前的水泥空地时,正好有一行人从外面进来,两个中年妇人,两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年轻男子。
其中一个妇人脸色不太好看,似乎在哭,搂着她的男人也一脸消沉,另外三人则沉默跟在一旁。
很快,他们也看到了乐毓和张妈妈,打量了一番后,那行人慢慢走到面前。
“你们是谁?来这儿干嘛?”问话的是那名年轻男子,语气有点凶,看她们的眼神也很警惕。
乐毓看了他一瞬,说:“我妈妈以前在这家福利院待过,我带她回来看看。”
听到这话,年轻男子又看了看张妈妈。
张妈妈有些拘谨向面前的几分点了点头,“打扰了,我们就是过来看看,很快就走。”
年轻男子稍稍放下警惕,顿了顿,说:“这附近进出的人都比较复杂,你们俩……还是少来这边,万一遇到危险就很麻烦,最近……”
他停顿了下,看了眼哭过神色憔悴的妇人,继续道:“最近这附近失踪了好几个人。”
那哭过的妇人眼泪又掉了下来,搂着她的男人脸色也很难看,只是轻轻拍着妇人的背安慰。
乐毓问:“没报警吗?”
年轻男子脸上浮现几分怒意,咬牙道:“报了。没用,都这快半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刚从警署回来,每次去都是敷衍了事,一两句话就把我们打发了。”
乐毓沉默了数秒,又问:“以前也经常有人失踪吗?”
男子答:“以前没听说过,应该没有,去年才开始的。”
乐毓:“没监控吗?”
男子苦笑:“这种地方哪来的监控,只有出去外面那条大路的路口才有。”
乐毓没再问下去。
男子说:“你们快回去吧,别再来了,要来也多带上几个人。”
乐毓点了点头,道了谢,便带着张妈妈离开了福利院。
回酒店的路上,蒋慕周打了电话过来,乐毓本来想挂断的,但不知怎么点了接听。
电话接通,蒋慕周的声音就响起了。
“在雾城?”
乐毓淡淡“嗯”了声,看着窗外没再开口。
蒋慕周说:“酒店地址发我。”
乐毓一顿,“你在雾城?”
蒋慕周也回了一个“嗯”,又不咸不淡说:“晚上有个应酬,你陪我一起去。”
乐毓消化了一下蒋慕周在雾城的消息,说:“你找别人吧。”
没给蒋慕周再开口的机会,乐毓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状态。
张妈妈看向她,“慕周少爷的电话吗?”
乐毓:“嗯。”
张妈妈:“慕周少爷有事找你,你就去忙你们的,不用担心我。酒店有管家照顾我,没事的。”
乐毓:“跟你没关系。”
张妈妈闻言,似是想劝,最后又算了。
回到酒店,乐毓打了个电话。
对方是乐毓在南城读书时认识的一个学长,如今在雾城警署工作,之前帮过他一个忙,毕业后偶尔会问候两句。
接到乐毓电话,对方挺意外的。
“学妹,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乐毓不喜欢兜圈子,开门见山:“我在雾城,有事想请你帮忙,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你来雾城?”对方很惊讶,“我随时都行,看你时间什么时候方便。不过,我能帮你什么忙?”
认识这么久,乐毓还是第一次找他帮忙。
乐毓:“见面聊吧。”
“ok。你等下——”数秒后,对方说:“今天应该不行,明天吧,明天我都可以。”
乐毓:“好,那明天下午。”
通话结束,乐毓拿出电脑查了下雾城最近的信息。
除了前段时间轰动一时的恶性极端事件,并没人口失踪方面的信息。
乐毓尝试在其他平台搜索了关键词,雾城一条都没搜索出来。
门铃声响起。
乐毓以为是午餐送到了,放下电脑去开门。
“毓小姐。”
秦严恭敬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