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径澜迎着问话那人的目光,不慌不忙站起身,泰然自若应答。
对方目标也很明确,只进病房时,瞥了眼乐毓,然后目光就一直落在程径澜身上。
他审视了程径澜数秒,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程径澜面前,伸手:“证件看一下。”
对方比程径澜要矮半个头,但气势气场却丝毫不逊色,如刀刃的眸子一瞬不瞬落在程径澜脸上。
乐毓看着这个画面。手指不自觉轻轻蜷缩了下。
“稍等。”
程径澜不疾不徐取出皮夹,然后又从皮夹里取出一张公民身份证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后,低头查看一番后,又将公民身份证还给了程径澜。
然后,说:“麻烦跟我出来一下。”
他说完,转身出了病房。
程径澜收起公民身份证和皮夹,视线淡淡扫过乐毓,跟着为首那人出去。
而后其中一个手持枪的人跟在程径澜后面出去,另一个留在了病房。
留下那人目光漠然看了眼病床上的老人,收了收手上的枪,走到乐毓面前,冷漠如机械般道:“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请你配合。”
乐毓轻抿了下唇,点头:“你问。”
“出去那名男子跟你是什么关系?”
“校友。现在工作上有些接触。”
“他跟病人什么关系?”
“没关系。”
“他为什么来这儿?”
“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到的这间病房?”
乐毓稍顿了下,答:“大概十分钟前。”
乐毓如实回答,她确实不清楚程径澜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对方又问了几句,便离开了病房。
乐毓看了看张妈妈,在镇定剂的作用下,她睡得很沉,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
又过了几分钟,程径澜回到病房。
两人目光对上,程径澜淡淡移开,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漠。
并没有同乐毓解释的意思,只是走到病床边,垂眸看了张妈妈片刻。
程径澜想起先前乐毓看她的眼神,嘴角不由讥诮勾了下:“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不会在意谁。”
乐毓没理他这番话,淡声问:“你做了什么?”
程径澜又看向她,深眸晦涩,沉默数秒后,方回道:“我什么都没做。”
乐毓看着他没说话,但很多事都表明,程径澜并非什么都没做。
否则,那些人为什么会闯入病房,又为什么会问他那些话。
程径澜明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他走到沙发坐下,说了句“我待几分钟就走”,便不再言语。
病房又安静下来。
乐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跟沙发上坐着的程径澜,就相隔两三米米的距离。
不远不近。
可无形中,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透明墙,将两人隔绝在两个空间。
乐毓心里有疑惑,尤其对旁边那栋建筑楼,可她清楚,程径澜不会说。
还有刚才配枪的几个人。
既非医院安保,也不是警署的警察,更像是军方的。
想了会儿,乐毓脑子乱糟糟的,余光里总是出现某个难以忽视的身影,心里生出一丝烦躁来。
她起身去了洗手间,摘了眼睛放在洗漱台,拧开水龙头洗了个冷水脸。
人清醒了些,她闭上眼睛放空思绪,让大脑和眼睛都短暂的放松休息。
脑子里倏然再次浮现程径澜推门进来的画面。
跟着,那晚的零碎记忆,又衔接而至。
跟程径澜分手后,乐毓没有去想过以前的事情,就跟当初张妈妈被赶出乐家后一样,这些年她也没怎么想过张妈妈。
她不是个喜欢缅怀过去的人。
过去了就过去了。
想再多并没意义。
乐毓轻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盯着镜中模糊的脸看了几秒,正要伸手拿眼镜戴上,洗手间的门倏然推开。
她手停在半空,下意识转头看去,神色在短暂的怔然后显得冷漠,而后嘴唇翕动了下。
“出去。”
此刻,没戴眼镜的乐毓,目光是有些散的,并不能正常的聚焦,以至于那张没有情绪的脸冷感更强烈。
程径澜握着门把,停顿了下,然后径直走上前去,先一步拿起洗漱台上的眼镜。
垂眸,盯着手上的眼镜看了会儿,又抬眸看乐毓,“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声音很淡,像是忽然想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
乐毓伸手:“给我。”
程径澜瞥了眼她伸出的手,没将眼镜放上去,又说:“那天你在实验室睡着了,眼镜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是我捡起来给你的。”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三四年前被锁上的门,而乐毓的也被拉回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不过很快,乐毓就阻止了自己的思绪,冷声重复道:“眼镜给我。”
程径澜静静看着她,还是那淡淡的语气:“乐毓,这几年你想过我吗?”
乐毓:“程径澜,眼镜给我。”
程径澜:“回答我的话,我就给你。或者……你自己过来拿。”
两人于漠然中对峙着。
片刻后,程径澜朝乐毓伸出手,在要触碰到时,乐毓往后退了半步,保持着适当距离。
程径澜手停顿了下,并未就此收回,反而往前欺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又近了。
乐毓蹙眉,再要退的时候,脚跟碰到了身后的墙,再无可退的余地。
程径澜又上前了半步,几乎将乐毓整个笼罩在自己的暗影下,他视线一寸寸扫过乐毓的脸。
从额到眉,由眉到眼,又从眼到鼻,再从鼻到唇……最后停在了唇上。
程径澜问:“那晚的吻,记得吗?”
一贯冷淡的目光,此刻像是一张网,将乐毓网入其中,不得挣脱。
乐毓看着那双眼睛,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近,即便没有眼镜,那双眼睛她依旧能看得清楚。
与喝醉时不一样,那时候她的思考总是缓慢,很多感知和情绪都来不及作出反应。
而现在她很清晰的看着面前这个人,也迅速的将所有的感知反馈到大脑,又从大脑带出让她难以忽视的情绪。
程径澜的脸在慢慢靠近。
两人都睁着眼,看着对方的眼睛。
乐毓心里有一瞬的慌乱跟迟疑,最后,她偏头躲开了。
程径澜轻缓的呼吸落在她的侧脸上,保持着这个姿势。
乐毓睫毛轻颤了下,说:“程总,请自重。”
程径澜手指勾了下乐毓耳边的一缕发,问:“刚才为什么不揭发我?”
乐毓微屏了下呼吸,“揭发你什么?那只是我的猜测,我没有证据。我也没说谎。”
程径澜似是冷笑了声,他退开,展开眼镜,要亲手给乐毓戴上。
乐毓似是想躲,最后又停了下来。
眼镜戴上后,眼前的人变得清晰,清晰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个细节,以及眸中波动的冷光。
“为什么离婚?”程径澜往后退了半步,方便他更好观察乐毓脸上的表情,“当初为了嫁给蒋慕周背叛我,现在为什么又要离?”
乐毓垂眸调整眼镜,无所谓道:“没有为什么。想嫁就嫁了,想离就离了。”
她抬眸,提醒道:“如果贵公司还需要研究所协助的话,程总,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
丢下这话,乐毓绕过程径澜,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刚出来,乐毓就察觉到病房里氛围不对,视线一转,倏然撞入一双深邃幽冷的眸子。
乐毓整个人顿在原地,而那人也在打量着她,像是一头正窥伺猎物的猛兽。
这时,程径澜从洗手间出来,也注意到病房里多出来的几人,尤其是最显眼那个,他停在了乐毓身后。
那人从乐毓身上移开视线,又盯着程径澜睇了两秒,开口:“没打扰到二位吧?”
声音也像是蛰伏的猛兽,不知何时就会撕破人的喉咙。
乐毓盯着那双眼镜,“还有事?”
视野中的人很高,身上也穿着相似的作战服,将颀长的身体勾勒得挺拔而高大,面罩和头盔,挡住了脸,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分立着双腿站在那儿,即便什么都没做,也让整个病房逼仄了很多,连空气似乎都稀薄了。
他未理会乐毓的话,只朝程径澜点了点下颌:“程径澜是吧?麻烦你再跟我们走一趟。”
说完这话,他率先出了病房,身后的人却走上前来,走到程径澜跟前,一副胁迫的姿态。
程径澜没说什么,抬脚走了出去。
乐毓在原地停顿了下,才走到病房门口,看着那一行离开的黑色身影。
过了会儿,她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先是一阵震耳的音乐声刺激着耳膜,过了会儿,音乐声稍稍轻一些了,才响起电话主人的声音。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蒋慕周明显喝了酒,懒懒散散,带着几分笑意,拖腔带调的。
乐毓问:“你在哪儿?”
蒋慕周发出了一个疑惑的短音,又笑:“夜店,查岗啊?”
话音刚落,电话那边又响起一道女声。
“慕周哥哥,谁的电话?”
“没谁,你先进去,我很快就来。”
那边女声消失,蒋慕周问:“有事?”
乐毓看着消失在转角那行人,说:“没有。”
话落,她挂断电话。
这晚乐毓几乎没睡。
凌晨亮点,张妈妈醒了一次,然后就翻来覆去睡不着了,不过倒也不像之前疼的那么严重。
乐毓起来又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不过仍旧是张妈妈在说,大多数时候,乐毓都是听着。
天快亮的时候,张妈妈才又睡了会儿。
乐毓却了无睡意,她站在窗户边,又看着那栋在冬日晨雾缭绕中的建筑楼。
和几栋住院楼比起来,那栋建筑楼楼层要少很多,大概只有住院楼一半的高度。
两栋楼虽然相邻,却也有一定的距离。
所以,乐毓所站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不少的东西。
虽然时间尚早,但是那栋楼还是亮着不少的灯,从有些打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有穿白大褂正在忙碌的人。
并无任何异常,都很正常。
乐毓微微拧了拧眉心,收回视线,转身去陪护床上躺下眯了会儿。
上午,乐毓又去了趟医生办公室,跟医生说了选择保守治疗。
这是张妈妈的意思。
昨夜,张妈妈醒来的时候,乐毓跟她提了治疗方案的事情。
当时张妈妈沉默了许久,然后又问了乐毓手术和保守治疗各自的优弊,乐毓没有保留,全都跟张妈妈说了。
张妈妈选择了保守治疗,她希望最后的这段时间能过得有质量有意义一点,不想躺在床上痛苦等死。
乐毓尊重她的选择。
回到办公室,蒋慕周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正在喂张妈妈吃东西。
早上用早餐的时候,张妈妈胃口不好,吃一口吐一口,最后什么都没吃下。
这会儿,蒋慕周和她说话哄着她,精神瞧着不错。
“慕周少爷,晚上还是要早点休息。”张妈妈瞧着蒋慕周,“工作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
“好,都听张妈妈的,从今天开始早睡早起。”蒋慕周又舀了一勺粥,笑着哄道:“张嘴,再吃一口。”
张妈妈笑了笑,张开嘴,还真又吃了口。
乐毓看了眼蒋慕周,神情明显有些倦怠,没休息好的样子,昨晚多半又玩到大半夜。
蒋慕周瞥见乐毓,视线停留了一瞬,转开视线便沉默了下来。
张妈妈愣了下,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问:“慕周少爷,你怎么了?”
然后,她又看了眼乐毓。
乐毓脸上看不出情绪。
蒋慕周表情委屈,欲言又止,半响后才道:“张妈妈,你要为我做主,阿毓欺负我。”
张妈妈又是一怔,疑惑看着乐毓。
张妈妈问:“慕周少爷,毓小姐怎么欺负你了?”
蒋慕周看着乐毓,控诉道:“就前段时间我忙了点,回去晚了点,陪她的时间少了点,她就离家出走。”
乐毓:“……”
张妈妈有一瞬的无措,“这……”
难怪毓小姐住那么小的房子,原来是这样。
张妈妈松了口气,“小夫妻有点矛盾很正常,你们要互相体谅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