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温度适宜,陈清顶着无形的压力,浑身发冷,冷得牙齿打颤。
她什么都没说,他却什么都猜到了。
在蒋璟言手里养了六年多,一些心思瞒不住。
良久,他拇指在她下巴猛地一剐,转身在沙发坐下,“敢说些不中听的,腿打断。”
陈清眨掉眼眶里的水汽,“总要给蒋夫人和卫家一个交代。”
“主犯是张昭,你给什么交代。”
“归根结底,卫音是无妄之灾。”
“该判谁,看法律,你不是警方。”
“她鬼门关走了一遭,我难道心安理得吗。”
蒋璟言忽然摔了手里的文件夹,在地板上滑出尖锐一声。
连卓听到动静,想进没敢推门,透过小窗匆匆瞥一眼,屋里是灯光灼目的白,男人肘骨垫在大腿,向前倾身,坐姿看得出暴躁。
陈清杵在窗边,吸鼻子,“补偿卫音,你给,我也得给。”
“你替我做主了?”
“我没法替。”她眼神坚决悲凉,“说到底,我们没有结果。”
蒋璟言后背的伤口火辣辣疼,他强忍着,不露痕迹屏气,声音喑哑,“上床,睡你的觉。”
陈清步伐一瘸一拐,刚挨到床,男人起身。
她自己躺好,盖被子,半认命,半自嘲,“你能管我到什么时候呢,到你结婚,和两个女人周旋吗。”
蒋璟言在门口背对她驻足,片刻后,平静离去。
……
接下来一周,蒋璟言没有在医院露面。
陈清出院是唐萧明陪同,手续办完,连卓来接她回公寓。罗太太最近忙,抽不出时间过来,整个房子里只有她和煮饭阿姨。
周一,她归队排练,此时距离正式演出还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袁卉只知道她出了场小车祸,具体的没追问,处处照顾她的状态。
下午是第二次联排,还是之前的更衣室。
“卫音好像请假了。”袁卉从宿舍拿来小风扇,对着脸猛吹,“那几个老师在商量要不要换人,不过我估计悬。”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进来的时候你没听见啊?”
陈清摇头。
她这几天浑浑噩噩,别说留意别人说的悄悄话,就是在她耳边讲娱乐圈大瓜,也勾不起一点兴趣。
袁卉拧开水瓶,“严先生今儿还来呢。”
“这你也知道?”
“姐姐,市考察组就差从你身上走过去了!”
陈清一窘,没吭声。
这次等的时间比较短,二十分钟准备走场。
上台后,走在前面的同学窃窃私语,袁卉抻长脖子去看,拉扯陈清,“严先生在第三排!”
陈清被她拽着,踩最后一级台阶没踩稳,旁边的人刚好也凑热闹,鞋尖蹭过她小腿的伤口,疼得她腿一软,结结实实跪坐在舞台上。
人群纷纷让开,狼狈的模样一览无余。
严柏青原本在跟身边人讲话,瞥见台上的动静,一瞬挺直脊背,“清儿。”
陈清缓了缓,扶着袁卉站起,朝他示意自己没事。
男人重新坐回去。
考察组的同僚疑惑,“没听说过这次有严先生的家属啊,是亲戚吗?”
“不是”他目不转睛,语气带笑,“一个朋友。”
同僚心领神会,这表情哪是什么朋友,床伴还差不多,圈子里这样的事情不少见,已婚的不提了,未婚的,就爱寻个刺激,藏着掖着,反而心理上更满足,有模有样的公子哥儿,私下里舌头都绞在一起了,人前装的跟和尚似的。
严柏青没理会他别有深意的眼神,专心听曲儿。
陈清是个好苗子,比剧院、协会里的演员少了些阅历,但强在功力精湛,攀得上中偏高水准,不愧是童子功。
曲终,他轻拍手,为她喝彩。
陈清甩了甩胳膊,车祸的时候肩膀撞出淤青了,还没散,拉弓有些费力。
退场间隙,袁卉挤到她身边,“严先生还是中意你的,那个卫音比不上你的分量。”
“你别乱说了。”
“怎么是乱说——”袁卉一抬头,严柏青秘书拨开人群,直奔她们的方向。
秘书恭敬欠身,“陈小姐,严先生结束后去更衣室找您。”
陈清蹙眉,“有事吗?我和严先生电话联系吧,马上回学校了。”
“严先生过十分钟就来,您可以在学校大巴旁稍等。”
十分钟,都不够集合出发的,真要在大巴旁碰面,还不知道会误会成什么样。
袁卉开玩笑是开玩笑,知道她唯恐谣言传播,于是返回休息室后,和同学们勾肩搭背,催促离开。
陈清敞开大门,搬了把椅子挡住,坐在门口吹穿堂风。
严柏青准时出现在走廊尽头,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扎着马尾辫的姑娘,一条腿盘在椅子上,另一条腿随性晃荡,微仰着脸眯眼,自在逍遥。
他不禁想笑,陈清平日里太规矩、太乖了,鲜少有这么不拘小节的时候。
很快他又回过神,这也许是蒋璟言的功劳,养得她具有骨子里的天真烂漫。
等脚步声传进耳中,陈清站起,双手交握在身前,“严先生。”
严柏青视线向下,“摔着了吗?”
她愣了愣,“没有。”
“摔在台阶上,没磕到伤口?”男人说着蹲下,手掌虚托在她小腿后方。
陈清穿的是长裙,按理说不会走光,可这样的动作,太冒昧。
她向后退,撞到椅子边缘。
声响惊醒了严柏青,他收回手,恢复理智,“抱歉,我唐突了。”
“没事…”
“这是我母亲常用的药膏,祛疤。”
陈清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药盒,“不用了,我有好多呢。”
“拿着。”严柏青不由分说,塞给她,“我去过医院,没想到你出院了。”
“嗯,还好没耽误联排。”
“身体重要。”
陈清笑笑,手心一震,是袁卉的消息:卫音来了。
她疑惑,伤那么重,能出院走动了吗?
严柏青垂眸注视,“怎么了?”
“没…”她抬头,“秘书说你找我有事。”
“嗯,送药膏。”
陈清捏着那小盒子,眉眼弯弯,“就这个?这么郑重啊,看来是很贵,那我一定好好用。”
严柏青也笑,“不贵的不用?”
“那当然,我可不想留疤。”
其实是玩笑话,陈清皮肤敏感,小时候在陈家,药物有一大半都得谨慎,后来在罗家,有次不小心割伤,随手拿的药膏,也是祛疤,结果浑身起红疹,从那之后,蒋璟言对这类事格外讲究。
药膏送到,严柏青也确实没有别的事,考察组还在等,两人一同向外走。
路过表演厅,卫音坐在轮椅上,身后站着蒋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