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柏青负手驻足,两个男人的身影斜在水面,幽深的,剑拔弩张的。
“蒋伯母说有件小事托我安排。”他温和笑,“凑巧了,我在旁边有应酬。”
蒋璟言合上名单,不咸不淡的口吻,“严董近来应酬也不少,严家最近挺热闹。”
“生意人,再热也热不过蒋家。”
他勾唇角,没搭腔,转身撩帷幔。
陈清正专心喝果汁,蒋夫人关心卫音的学业和演出安排,超出了寻常关心程度,她这才听出弦外之音。
蒋夫人这哪是关心,这是准备托举未来儿媳。
她强忍着情绪,默不作声,一抬眼,蒋璟言和严柏青一起走进来。
“蒋伯母。”严柏青颔首,拉开陈清旁边的空圈椅,兀自落座,“新面孔啊。”
蒋夫人正欲开口,蒋璟言打断,“卫主任的亲妹妹,弹得一手好琵琶。”
陈清被他和严柏青夹在中间,如坐针毡,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规规矩矩。
蒋夫人听蒋璟言亲自夸赞,微仰着下巴,“卫音在东区剧院里已经小有名气了,带她出道的老师,是你曾经的下属。”
严柏青挑眉,“是吗,清儿,你们同校吗?”
陈清张了张嘴,卫音抢先回答,“不是,但陈清在我们学校挺出名的。”
蒋璟言将肘骨垫在陈清椅子后方,饶有兴趣,“怎么个出名法?”
卫音直视他,实话实说,“陈清的演出视频,被二胡老师拿来当过素材,后来流传出来,成了民乐系男生们的电子女神。”
“还有这回事。”他笑出声,勾起陈清肩上的发梢把玩,“你听说过吗。”
陈清摇头,那些视频她一律不看第二遍,防止下次演奏时感情固化,除非是她自己不满意,留下来复盘。
卫音笑盈盈望向她,“最出名还是去年的迎新晚会,好些男生逃掉本校活动,溜过去凑热闹,青色旗袍那张照片,我已经在好几个同学的锁屏上见到过了。”
这张照片蒋璟言知道,挂在陈清学校的荣誉栏上,今年的招生简介上也有。
婉约动人。
他屈指轻弹陈清发顶,几分打趣,“电子女神?”
严柏青松了粒纽扣,“名副其实。”
陈清表面毫无波澜,内心无比煎熬,这两个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打擂台。
蒋夫人不愿今晚的风头落偏,赶紧拽回话茬,“卫音前几日在剧院的出道曲《阳春白雪》,让好多太太等着追下一场,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走个后门啊?”
蒋璟言斟了杯茶,语气漫不经心,“我记得,师哥喜欢听琵琶,果真凑巧了。”
蒋夫人瞪了他一眼,“你不喜欢吗?”
“母亲知道答案。”
她深吸气,没发作。
严柏青瞥见陈清的神情,主动接茬儿,“蒋伯母的意思我明白了,卫小姐的事,我会上心。”
卫良连忙起身道谢。
他抬手,笑意淡淡,“蒋伯母很少对小辈提要求,卫主任不用太客气,我只是助力,还希望卫小姐,不要辜负她的期望。”
这话暗含深意,卫音不由得瞧他一眼。
蒋夫人心满意足,“我早晨遇到了协会的张主任,听他说起对陈清的安排,既然两个姑娘差不多的年纪,想着在一起也有的聊,柏青,你辛苦些,一道儿管了吧。”
严柏青坐姿板正,高出陈清一头,视线越过她,望向蒋璟言,“我管?”
蒋璟言沉着脸没说话。
陈清起身,态度不卑不亢,“蒋夫人好意,清儿不胜感激。不过我暂时没有进剧院的打算,张主任是看在罗太太面子上的客套话,出道的事情,我想顺其自然,而且严先生公务繁忙,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蒋夫人拉过她手,慈眉善目,“我知道你懂事,总归璟言是要挂心你的,他是个外行,没有柏青了解得深,既然想要顺其自然,最近恰好有机会,你别推脱了,再说了,你和柏青之间的交情,谈不上麻烦不麻烦。”
陈清还想说什么,蒋璟言重重撂下茶杯,一张脸泛着幽幽寒意。
卫良察觉气氛不对劲,忙拉着卫音道别。
离开前,卫音回首望,两个男人背影挺拔,气场不相上下。
她收回视线,跟着卫良拐上羊肠小道。
“我觉得,还是不要淌这滩浑水。”卫良忧心忡忡,“蒋夫人没明说,我看得出来,她只是想要个人来制衡,音音,你调回原剧院的事,哥哥再想别的办法。”
卫音拦住路过的服务员,要了一盒鱼食,蹲在桥边,没应声,也没拒绝。
“那个刘主任,严先生把他的党羽铲除得差不多了,想来你以后在剧院也不会被刁难。”
“没了刘主任,难道不会再有下一个张主任、王主任吗。”卫音语气平淡,撒下鱼食,“剧院属严先生分管,可如果不是这次事情闹大,他会对刘主任下手吗。”
卫良没吭声。
“哥哥,既然蒋夫人主动提供了机会,我们不算仗势。”卫音注视他,眼神恳切。
她了解卫良,虽然接受蒋夫人资助和提拔,但从不仰仗蒋家胡作非为,反而更加保持初心,踏实肯干,生怕越界。
可人活一辈子,总要为自己争取某些风景。
凉亭内,严柏青也已离开,陈清借口出去透气,给母子俩留了独处空间。
蒋璟言横起条腿,态度嚣张,“母亲如果闲着没事,可以让卫主任再给您安排几场公益活动。”
“我老了,仅剩的那点儿精力还是得留在自家人身上。”
“谁是自家人?师哥吗?”他冷笑,“千方百计让他得偿所愿,我竟不知母亲还有第二个儿子。”
蒋夫人气恼,压低声音,“胡说什么!”
她维持在外的形象,没想在这儿跟他吵架,于是耐着性子,“卫音这孩子条件不错,我心疼她,想着陈清和她也许兴趣相投,交代柏青照顾,有什么问题?”
蒋璟言语气冲,“陈清需要他来照顾?”
“你想为她铺路,有些事总会鞭长莫及,有柏青在,起码事半功倍。她如果不愿出人头地,花季年龄,干什么非要跟着你?不是别有所图,说出去谁信。”
他扯下领带,随手扔到一旁,“用不着别人信。”
“卫音父母双亡,女大学生,民乐系,长得干净,卫良这些年把她拉扯大,耳濡目染,心思也纯净,会讨你喜欢的。”
男人蓦地发笑,“讨我喜欢?母亲是计划让我三妻四妾了?”
蒋夫人拢了拢披肩,坚持底线,“你不喜欢世家小姐,我可以为你选择普通人,甚至专业、长相、性格,我都可以筛选出合你心意的,但陈清,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