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们把已经哭软了的卢秋月拖了回去,看样子,他们新的住持已经选出来了。
火渐渐熄了,和尚们爬上柴堆扑灭残火,从崩塌的那堆残骸中搜出几个金光灿灿的宝石,小心地兜在一张黄布里带进了寺庙。
另一堆则是高台大师的躯体。这家伙被烧了半天,居然看上去完好无损,身体上渗出亮晶晶的油脂,把整个人衬托得金闪闪的,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
和尚们见此情景,绕着高台大师大礼跪拜数十次,将其裹上金色的绸布,放在一尊莲花座上抬进了寺庙。莲华寺大门轰然关闭,再也看不见门后的场景。
“施主,两位高僧都是修成正果之人,命莲大师出舍利子一十九颗,高台大师更是已成金刚法相,看在两位大师的薄面上,还请您停息刀兵之祸。”
收拾了一番的卢秋月慢慢走了出来,她身着重孝,眼圈红红的。
萨图雅已经傻在了原地。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两个和尚,居然就这么把自己烧死了?
与高台大师相处的时间虽然并没有多久,但萨图雅已经把他当做自己人看了。她本意并不想夺取两人的生命,没想到他们居然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都要阻止自己用鲜血淹没锦宁府城的疯狂想法。
是他们先用缴获的帝国军魔导武器进攻我们的!没错,就是这样的,要不是他们要和回龙寨为敌,事情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天色慢慢暗了,回龙寨大军已经占领了锦宁府全城,萨图雅还和一尊雕像一样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萨图雅……怎么了……”阿拉嘉来了,她发现萨图雅的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姨妈……”萨图雅慢慢抬起头,美丽的脸庞已经被泪水糊得不成样子。
“我……是不是很像个坏人?”
自己居然会变成和盖乌斯一般无二的人,还逼死了两个拯救了无数人的英雄……
阿拉嘉也沉默了。
“孩子……战争就是这样的……人并不会因为他是好人就不会死……也不会因为他是坏人就会死……只和立场有关……”
莲华寺的山门霍然洞开,无数和尚从寺内蜂拥而出,手持各色宝器,排成两队慢慢从萨图雅面前经过。为首之人正是已就任第十二代佛子的弥勒宗主卢秋月。
“你们要去哪?”
卢秋月没有停下脚步,声音空灵:“我们要离开这里了,此处不再清净……”
“哦对了,你知不知道卢寿亭?”
两个人都姓卢,说不定有什么联系。
卢秋月的脚步依然一刻未停:“俗世之人,未曾相识……”
在队伍的末尾,萨图雅再次看到了被众和尚高高架起的高台大师。
高台已经被和尚们擦洗干净,浑身上下镀上了一层金箔。只见他趺坐在莲花座上,双手合十,身穿七色袈裟,头戴金光灿灿的毗卢帽,双眼微阖,空空的眼眶里塞了两颗夜明珠。整个人看上去居然和画中的佛陀一般无二。
……
锦宁城陷落,天下震动,这一消息,在一天之内就传遍了加雷马帝国全境。自此,多玛已经有两座首府级城市落入了加雷马帝国所谓的“叛军”手中。
无数反抗势力心里开始有了想法。既然他们能攻下一州之地,那我有何不可呢?
一时间,各反抗势力纷纷开始袭扰帝国控制的各重镇、道路、设施,有些规模大的甚至开始直接攻城。如中和府的草上飞代超,兵出天罡山,攻打司州首府晋阳府,几乎是一战而下;定难天王皇甫麟率部连下七城,拿下了灵、宁二州,兵锋直指西京。
加雷马帝国举国震惊,多玛激烈的反抗行为几乎一月之内就让加雷马在延夏的一半地盘失去控制。加雷马帝国皇帝瓦厉斯·耶·加尔乌斯在帝都魔导城大发雷霆,急命皇太子、第十二军团长芝诺斯·耶·加尔乌斯为东洲总管,命令芝诺斯一月内平息叛乱。
芝诺斯接到任命时正在前往江都的路上。他立刻命令驻扎东京龙安府的代理总督夜露向延夏全境发布全面战争通报,下令驻扎在湖州、凤州、龙州的帝国军倾巢而出,分别向府州、宁州、司州进军。而他则率领第十二兵团核心兵力五万人直扑越州。
整个延夏烽烟四起,萨图雅仅用三个月就超额完成了汉考克的委托。
但现在面临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帝国湖州军现在正在整编军队,准备向府州进军,这明摆着就是冲着萨图雅来的。
湖州和府州完全不同。湖州与中原联系密切,自古就是极为富庶的鱼米之乡,湖州军的实力也相当强大,拥有数艘飞空艇,战力堪比凤州军,同时还是芝诺斯的嫡系部队之一。
更让萨图雅揪心的是,芝诺斯本人已经往江都去了。如果他真像卢寿亭说的那么强大,那现在希尔菲和艾希娃的处境无疑是极端危险的。
萨图雅当即决定,北上草原的战略不能再拖了,必须在芝诺斯把自己的势力全消灭干净之前强闯神武关!
府州攻略结束已有一个多月。第七星历五年十二月十五日晚,芝诺斯开始平叛第三天,萨图雅在府州布政司衙门召集所有堂主级高官议事。
刚赢得战争获得大片土地的堂主们显得十分开心,在踏进议事堂时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但他们看到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似水的大当家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脸上的表情收敛了起来。
“诸位开心得很呐。”萨图雅淡淡道。
有的人在这数九寒天的夜晚头顶开始出汗。
“加雷马帝国这段时间被打的很惨,但他们不会一直这样被动挨打。如果加雷马真的如此不堪一击,他二十五年前就不会那么容易拿下还处于统一状态下的多玛了。”
一位堂主大着胆子出列道:“大当家,帝国军有什么动向了吗?”
萨图雅淡淡道:“湖州军总计六万大军正溯无二江而上,直奔府州而来。”
众人一阵骚动,虽然大家都对帝国军可能的反扑有心里预期,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是我小看帝国军了,这次我们的敌人,名叫芝诺斯·耶·加尔乌斯,是一位无论战斗还是战争都很在行的大师。在他的运作下,多玛国内这几个反抗势力可能都要出大问题。”
“可是,大当家,帝国军只有六万人,我们有足足三十万,五倍的兵力差,我们不需要怕他们吧。”
萨图雅勉强笑了笑:“是吗?据说这次南方帝国军的旗舰代达罗斯号也会来,你们想好怎么打了吗?”
骑兵一堂堂主郇都出班道:“大当家,我觉得这个问题其实有解决办法。我们攻下锦宁府后,缴获了大量完好的魔导兵器,只要学会使用,足以抵挡帝国军的空中战舰。”
萨图雅闭上眼睛,细嫩的指尖不断敲击着木质扶手。
此时,步兵五堂堂主纪信站了出来:“郇都大人的思路也是个办法。但属下以为,能取巧解决的办法绝对不应硬碰硬。属下建议,避开湖州军兵锋,兵分两路,一路北上攻打西京,另一路走周岭抄湖州军的后路,攻下湖州首府岳州府。”
堂主们面面相觑,这个战术意味着刚拿到的地盘又要抛弃了。
“想什么呢?用命挣出来的地盘,说不要就不要?你不能因为自己夺到的地少就把大家全坑了!”
“对!”
“就是!”
场面一度有些失控,许多堂主撸起袖子就要揍纪信。就在此时,萨图雅大喝一声:“都给老娘安静!”
萨图雅喘了一会,淡淡道:“郇都和纪信说的都有一定的道理,大家讨论一下吧。”
“大当家,府州攻略是您的点子,也是我们用命挣出来的战果,如果一言不发地抛弃,让我们怎么跟将士们交代?而且,不是说西京不好打吗?”一位堂主愤懑道。
纪信躲到一边怒道:“都是一帮自以为是的王八蛋!你们不要忘了一点,我们是土匪,是山贼,是流寇,本身就是打完就跑的队伍!
“把自己陷在一城一池里,这是取死之道。至于西京,现在西京内的设施已经被忍军破坏得七七八八,凤州军主力还去宁州打皇甫麟去了。此时的西京要比以前好打的多!”
“我们能守住这里的!我们能击退帝国军的!”这位堂主激动道,“我连明年春播的种子都准备好了,却又要让我们抛弃这里,战争的事情怎么能如此儿戏!”
堂主们各执一词,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有些人地盘占的多,有些人地盘占的好,有些人地盘又不多又不好,结果造成了这样的大分裂。
眼看着众人吵了半天也吵不出个结果,大家把目光投向了高坐堂上的大当家萨图雅。
“大家都是拼了老命才把府州打下来的,我也是,我把自己的良心喂了狗,这才夺下锦宁府城,我们付出的代价都不小。”萨图雅的声音罕见的低沉无比,眼中竟涌出泪花。
“可是啊……可是……”萨图雅擦了擦眼睛,“周岭山高水深,还能和帝国军周旋,这里是大平原,我们如果全陷在这里,根本挡不住帝国军的攻势。是我不好,我根本不知道有芝诺斯这个人的存在……”